第2章 复杂的态度

  原西县公安局里，那部平日里响起来都慢条斯理的电话，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叫起来。

  值班员接起电话，听到那头嚣张的“美式”控诉，汗毛都立了起来，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去报告局长马国雄。

  马国雄此刻正猫在家里的小院，对着几盆耐寒的冬青撒气似的浇水。

  他心情糟透了，上午刚因为工作问题被冯世宽不轻不重地点了几句，胸口正堵得慌。

  听到汇报，眉头拧成了疙瘩，第一反应是哪个混账在搞恶作剧？可“米国华侨”、“投资”、“向地区省里反映”这几个词，像几根针，扎得他瞬间清醒。

  “妈的，什么世道，洋鬼子都出来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摆下手里的瓢。

  可他知道轻重，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万一真捅上去，他这身官服就别想穿了。

  “让城关派出所派人先去看着，客气点！我马上就到！”

  马国雄一边吩咐，一边大声吆喝司机备车。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像受了惊的甲虫，喘着粗气，颠簸着穿过原西县狭窄灰暗的街道，卷起一阵尘土，停在了城门外的供销社门口。

  马国雄推开车门，冷风灌了他一脖子，但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路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料子厚实、剪裁极讲究的深灰色长大衣，领子是罕见的天鹅绒，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酒红色印花围巾。

  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裤子，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高帮皮靴。

  最扎眼的是他脸上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大号墨镜，以及指间夹着一支散发着异国香气的香烟。

  “这一身行头，怕是抵得上我一年工资……”

  马国雄心里咯噔一下，那点侥幸心理彻底烟消云散。这气度，这派头，绝不是原西县，甚至不是黄原城能养出来的。

  他立刻换上一副混杂着歉疚和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老远就伸出了双手：

  “哎呀呀，这位先生！您就是金先生吧？我是原西县公安局的马国雄！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让您在咱们这儿受惊了！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误！”

  金俊峰透过墨镜，装作一脸不爽地打量着这位父母官，并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而是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用靴尖碾灭。

  “马局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羞恼感，

  “我怀着对祖父故乡的深厚感情回来，没想到，第一站就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这里的治安环境，让我对未来的投资前景，非常担忧啊。”

  马国雄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注意到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加强整治！请您一定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这里风大，要不，先回局里坐坐，我让医生给您检查一下身体？”

  金俊峰哼了一声，傲娇的带着王满银上了车。

  车里，王满银局促不安。

  他虽然不认识马国雄，但也知道这绝对是县城的大领导，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一天和县领导同坐一辆车。

  金俊峰则是美滋滋的查看声望值，果然，声望值已经由“600”变为“1000”了！

  并且数值还在时刻不停的往上跳动。

  1200

  1800

  ……

  没一会儿就到了5000。

  吉普车驶入公安局的院子，一行人进了一间办公室。

  马国雄亲自张罗着医生给金俊峰脑后的伤口做了清洗包扎，又奉上热茶，这才屈尊降贵地、陪着笑脸开始打听根脚。

  “金先生，听您口音，好像……还有点咱们这边的味儿？”

  金俊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几分追忆和感慨：

  “马局长好耳力。”

  “我爷爷，就是咱们原西县双水村金家湾的人，当年战乱，不得已下了南洋，后来又辗转到了美国……”

  他话音未落，一直缩在墙角、努力把自己当成一件家具的王满银，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啥？！双……双水村？！金家湾？！！”

  王满银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严肃的气氛。他一个箭步窜上前，也顾不得马国雄皱起的眉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额……额是罐子村的！我婆姨兰花花就是双水村的，咱……咱是实实在在的邻居老乡啊！隔着一条东拉河，抬头不见低头见！老天爷呀，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我王满银……我……我居然救了咱双水村自己人……还是从美国回来的……”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仿佛中了头彩。

  金俊峰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刚准备说话，系统却又再次响起：

  【获得声望100】

  【检测到声望来源为重要剧情人物王满银，触发8倍声望暴击，获得声望：800】

  啊！

  金俊峰顿时愣了一下，合着一个人还能重复刷？他更高兴了。

  故作惊讶：

  “原来满银兄弟是罐子村的？那真是巧了！你说的东拉河我也知道，我爷爷常说，他小时候就在河里凫水。”

  然后，他又接着对马国雄道：

  “我爷爷辛辛苦苦一辈子，吃苦受罪，创下些家业，人老了，就格外想念这片黄土……”

  “他身体不行了，回不来了，就嘱咐我，一定要替他回来看看，看看老家的山，老家的水。”

  “老爷子还说，如果可能，要为家乡的发展尽一点绵薄之力，算是……在外华人的一点心意吧。”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再加上那本货真价实、印着英文和鹰徽的美国护照，马国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但他随即感到一阵头疼——这哪是财神爷，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上面是改革开放了，可原西县这潭水，还深着呢！

  冯主任那边……

  左思右想，他决定把这个难题上交，回到自己办公室拨通了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的电话。

  果然，冯世宽一听是“美国人”，还如此嚣张地报警，语气里就透着一股不待见：

  “美国人怎么了？美国人就能在我们这里耍威风？国雄，你要处理好，注意影响，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马国雄心里骂娘，嘴上却只能唯唯诺诺，最后暗示这事可能涉及外资，搞不好地区都会过问。

  冯世宽沉默了片刻，不耐烦地甩下一句：

  “这事你找福军同志商量一下嘛，他才是书记。”

  便把皮球一脚踢给了田福军。

  田福军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在电话里仔细询问了情况，当机立断：

  “国雄同志，立即安排好金先生的食宿，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和舒适！我马上召集常委们开个会！”

  小小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田福军情绪有些激动：

  “同志们，这是送上门来的机遇啊！一个拥有雄厚资本的海外游子归来，这对于我们打破封闭、引进资金技术，是一个多么好的契机！我们一定要抓住！”

  冯世宽阴沉着脸，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福军同志，不要盲目乐观嘛。他的身份核实清楚了吗？就算是真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带来资本主义的那一套腐朽思想？我们不能为了几个钱，就丢了原则，迷失了方向！”

  两人一番争讨，没个结果。

  几位常委面面相觑，最后有人索性提议：“要不……向地区汇报一下？请领导定夺。”

  电话直接挂到了黄原地区行署。

  那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迅速和明确：

  “什么？美国来的华侨投资商？在你们原西县被抢劫了？！乱弹琴！你们原西县是怎么搞的！我告诉你们，必须无条件保障好这位金先生的安全和一切生活需求！要体现出我们对外开放的诚意和决心！地区会立刻派专员下来协调处理！”

  放下电话，田福军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县城，猛地一拍桌子，胸中的郁垒再也压制不住，恼怒的甩下一句话：

  “看看！老冯你看看吧！一颗好好的金果子，硬生生让人撵到别人地里去了！我们原西县，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看看这世界！”

  说完泄气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