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失魂落魄的傻柱

作者:林间蝉鸣
  阎埠贵那带着老北京特有腔调、又掺着几分急切讨好的声音,像根细针似的,在王延宗耳边又挑了一下,王延宗这才彻底从自己那越飘越远的思绪里拔出来,眼前是阎埠贵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晚上天光已经很黯淡了,也就王延宗的眼神,才能看见阎埠贵脸上每一条褶子都在这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堆叠着,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来,王延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混合了劣质烟草和旧书本的陈腐气。那笑容太用力,脸上的皱纹简直能夹死苍蝇,不,怕是蚂蚁落上去,都得迷了路,找不着北。

  “阎老师,来来来,抽烟。”这老抠巴巴地跑过来,抢先告诉他秦淮茹在红星医院脸被玻璃碴子划烂了的消息,图啥?不就是那点信息费么?这院里,屁大点事都能被阎埠贵琢磨出点油水来,何况是贾家这堪称爆炸性的新闻。他慢悠悠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盒已经有些瘪的牡丹烟。指头一捏,盒里大概只剩三两根了。他弹出一根,也不看阎埠贵,自顾自叼在嘴上,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火柴,“嚓”一声划亮,拢着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耐。剩下的连烟盒一起,随意地递了过去。

  “您老消息灵通,辛苦。”王延宗的话说得不咸不淡。

  阎埠贵可不管那语气,他那双小眼睛霎时就亮了,跟偷着油的老鼠似的,一把接过烟盒,手指头珍惜地摩挲着那印着红牡丹的纸壳,脸上笑得更开了,每一道褶子都在舞蹈:“哎呦喂!延宗局气!太局气了!”他忙不迭地把烟盒揣进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兜里,仿佛揣的不是半盒烟,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那副点头哈腰、见牙不见眼的谄媚样,饶是王延宗见惯了院里各色人等,也觉得有点没眼看。

  这阎埠贵,当了几年年三大爷,别的本事没有,守着这四合院的大门,算计邻居家一棵葱、两头蒜的能耐倒是登峰造极。可这院里谁家不困难?能让他占着多大便宜?这些年他起早贪黑、夏天挨晒冬天受冻地坚守岗位,弄到手的油水,加一起有没有十块钱都难说。有这功夫,去城外河沟子钓点鱼摸点虾卖了,怕也不止这个数。王延宗心里嗤笑一声,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的梁子翁,花二十年心血养一条宝蛇,结果呢?鸡飞蛋打。鼠目寸光,说的就是阎埠贵这种人。只能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有这时间去钓鱼卖钱,也不止十块钱了。

  王延宗心里暗讽,这老抠简直可以和《射雕英雄传》里的梁子翁比肩了。梁子翁花二十年时间养一条宝蛇,喝了蛇血能增长二十年功力,结果呢?为他人做了嫁衣。二十年时间,买名贵草药的金钱,付出的精力,这二十年的时间,自己修炼内功不行吗?

  两人正一个吞云吐雾,一个美滋滋盘算着怎么把这高级烟的效用最大化,就听见垂花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带着火燎屁股的慌张。

  是傻柱。他那张平时看着有点混不吝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睛里全是焦躁,额头上还带着汗。他就像一头莽撞的骡子,从垂花门冲进中院,一阵风似的刮过,直奔自家。

  “咣当”一声推开门,人就闪了进去,紧接着,屋里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像是碰倒了凳子,又撞翻了什么瓶瓶罐罐。

  王延宗耳朵动了动,眼神瞥向傻柱那扇敞开的房门,屋里很快亮起一点昏黄摇曳的光,是煤油灯。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翻箱倒柜的细碎声音。

  王延宗没动弹,只是吸着烟,目光虚虚地落在那片昏黄的光晕上。

  听声辨位!

  此刻,那屋里的每一声响动,都在他脑海里自动勾勒着画面:傻柱撅着屁股,半个身子探进床底下,拖出那个他藏钱藏票的破木头箱子,焦急地翻找着……手指头笨拙地拨弄着里面的零碎,纸张摩擦,硬币叮当……

  果然,不到两分钟,那点昏黄的光“噗”地一下灭了。傻柱的身影又风风火火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经过王延宗他们身边时,带起一股子汗味儿和食堂里沾染的油烟味。他甚至没顾上看他们一眼,更别提锁门,他那屋门就那么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愕然张开的嘴。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子,没什么光亮。中院少了往常的喧闹,冷清得有些异样。易中海死了,贾家三口躺在医院,现在连傻柱也跑了,整个院子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和大部分人气,只剩下西厢房贾家窗户上糊着的破报纸,在微风中发出一点窸窣的响声,更添寂寥。

  阎埠贵看着傻柱消失的垂花门方向,咂咂嘴,小声嘀咕:“这傻柱子,对他秦姐可真够上心的……”话里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王延宗懒得接这话茬,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冲阎埠贵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转身就推开自家月亮门的小门,走了进去,反手插上门栓。阎埠贵得了好处,目的达到,也不在意王延宗的冷淡,美滋滋地从内兜掏出那半盒牡丹烟,就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小心翼翼地把烟盒抚平每一个褶皱,然后宝贝似的揣好,心里盘算着:今天这趟不亏,白得半盒好烟。贾家那边,老婆子杨瑞华帮着照看小当,怎么也得收个两毛钱伙食费吧?可不能白干,托儿所还得交托保费呢!他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戏文,也慢悠悠踱回了前院自家。

  视线得拉回到今天下午,轧钢厂第三食堂。

  傻柱坐在那里椅子上,心不在焉的喝茶,刘岚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后厨,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同情和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神色,压着嗓子却又能让附近几个人都听到的声音说:“哎呦喂!你们听说了吗?就咱厂钳工车间贾东旭家!出大事了!”

  后厨里洗菜的、切菜的、烧火的都支棱起了耳朵。

  刘岚见吸引了注意,更来劲了:“他们家不知怎么的,电石灯瓶子炸了!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贾东旭他妈,他媳妇秦淮茹,还有他儿子棒梗,全给崩着了!满脸满身是血!听说那秦淮茹,啧啧,那张脸怕是……唉!”

  “哗——”后厨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响起。

  傻柱手里的茶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茶叶沫子溅了他一脚,他却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大锤在他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秦姐……满脸是血?脸……?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唰”就下来了,什么也顾不上了,跟头牛似的撞开挡路的人,嘴里胡乱喊着:“马华!马华你盯着点!我……我家里有急事!”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食堂大门,只留下身后一片惊愕的目光和更加热烈的议论。

  傻柱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炸开。从轧钢厂到红星医院,他几乎是一口气跑下来的,中间几次岔了气,疼得他弯腰捂肚子,可一想到秦姐满脸血的样子,又咬着牙直起身继续跑。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医院,只是本能地往最近的道上奔,等他冲到红星医院门口,衣服早已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喉咙里泛着腥甜的铁锈味。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傻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抓住一个护士就问秦淮茹在哪儿。护士被他血红眼睛和一身汗臭吓得后退半步,指了指住院部的方向。他又跌跌撞撞冲进住院部,一层层找,最后在二楼的一间病房外,听到了棒梗杀猪般的嚎哭和贾东旭不耐烦的呵斥声。

  推开门,病房里光线昏暗。棒梗躺在靠门的一张病床上,胳膊上、腿上缠着些纱布,正咧着嘴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贾东旭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嘴里骂骂咧咧:“嚎什么嚎!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都忍不了?”看见傻柱进来,贾东旭眼皮抬了抬,没说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淡和一丝厌烦。

  傻柱喘着粗气,凑到棒梗床边看了看。小子身上纱布不多,渗出点淡红色的血印,看起来伤口不深。他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立刻又提了起来,秦姐呢?贾张氏呢?

  “东旭哥,秦姐……和婶子呢?”傻柱嗓子干得冒烟。

  贾东旭不耐烦地指了指楼上:“手术室呢。楼上,三楼。”

  傻柱转身就跑,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楼梯。还没到三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阵高亢凄厉、中气十足的骂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得其他病房都探出脑袋张望。

  “哎呦我艹你八辈祖宗啊!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手底下没个轻重!疼死老娘了!麻药!我要打麻药!老娘又不是没钱!哎呦喂……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啊!屠夫都没你狠呐……”

  是贾张氏。这声音,底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虽然骂得难听,但傻柱反而心里又踏实了一点,还能这么骂,说明伤得不至于要命。他循着声音跑到手术室门口,门紧闭着,门上红灯亮着。除了里面贾张氏的嚎叫怒骂,听不到别的动静。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只有贾张氏一个人的声音。他的秦姐,一点声音都没有。

  傻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又随即提得更高。没声音?是伤得太重……昏过去了?还是……他不敢想。可转念一想,没声音也可能是打了麻药,或者秦姐坚强,忍着呢?对,秦姐那么要强的人,肯定能忍住。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手心却不断冒出冷汗,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他在手术室门口焦躁地踱步,像困兽一样。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看他一眼,又漠然地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旁边一间手术室的门先开了,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移动床出来,个个累得脸色发红,额头见汗,病号服后背都湿了一片。床上躺着贾张氏,像一摊软泥,哼哼唧唧,右臂、肋下、前胸裹满了厚厚的纱布,眼睛半睁半闭,一脸的虚脱和生无可恋。

  “贾家婶子?”傻柱凑过去叫了一声。

  贾张氏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嗯”声,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了,很快又闭上了眼。护士们推着她,沉重地走向病房。

  又等了仿佛半辈子,傻柱盯着的那扇门上的红灯终于灭了。门开,护士推着另一张移动床出来。傻柱一个箭步冲上去,目光急切地落在床上的人脸上。

  他的呼吸骤停。

  那是秦淮茹吗?整个脑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睫毛无力地耷拉着),两个鼻孔,和失了血色的嘴唇。白色的纱布上,浸染着几团已经发暗发褐的血迹,像是雪地上凋零的、狰狞的花。她的身体也被被子盖着,看不到具体情况。

  “秦姐!”傻柱的声音变了调,他扑到床边,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铁质床栏,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冲着推车的护士低吼:“我秦姐怎么样了?啊?怎么包成这样?伤哪儿了?你说话啊!”

  推车的护士是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疲惫,对这种家属失控的扬面司空见惯。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同志,小声点,病人打了麻药,还没醒,别吵着她。你是病人家属?”

  “是!是是是!这是我秦姐!”傻柱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压低,但语气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护士听成了“亲姐”,脸上露出一丝同情,看了一眼床上被纱布包裹的脸,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姐姐脸上……伤口比较深,有好几道。尤其是右眼下面到嘴角那一道,还有左边脸颊上……玻璃扎得深,清创缝合花了很长时间。以后……肯定会留疤的。你……好好劝劝她,想开点。毕竟,人没事就是万幸。”护士没再说下去,同为女性,她能想象这张脸曾经可能有的美丽,也更能体会这种毁灭带来的打击。她推着车,不再多言,朝着病房方向走去。

  傻柱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留疤?好几道?很深?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几个词,却又好像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他木然地跟在推车后面,脚步虚浮。

  回到病房,帮忙把昏睡的秦淮茹抬到病床上。这是一间四张床位的病房,贾家三口各占一张,另一张空着,大约是医院看在轧钢厂职工面上给的照顾,晚上陪护的家属也能勉强歇歇脚。棒梗大概是哭累了,也或许是疼的麻木,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贾张氏哼哼着,眼睛却已经活泛起来,在傻柱身上打转。

  “傻柱啊,”贾张氏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嘶哑,“你看我们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都躺这儿了。东旭从厂里来得急,啥也没带。这眼瞅着天黑了,晚饭还没着落……咱们可是对门住了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你不能看着不管吧?帮婶子个忙,去你们厂食堂,看看还能不能打点病号饭回来?这医院的饭,又贵又没油水……”

  正说着,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熟练地给秦淮茹挂上输液瓶,排气,扎压脉带,拍打手背,一针见血,固定,调整滴速。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做完这些,护士对贾东旭说:“病人家属,你们预交的费用不够了,得赶紧去补交。或者,你用工作证去收费处签个字,从你后续工资里扣也行。”

  贾东旭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哎呦,护士同志,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从车间直接跑过来的,工作证落厂里更衣箱了,没带身上啊!”

  贾张氏立刻接上,目光瞟向傻柱:“要不……傻柱,你先借婶子点?等出院了,砸锅卖铁也还你!现在治伤要紧啊!”

  傻柱看着病床上纱布裹头、无声无息的秦淮茹,心里一阵抽痛。秦姐都这样了,还计较什么钱不钱的!

  “行!婶子,东旭哥,你们别急!我这就回家拿钱!”傻柱一拍大腿,转身又冲出了病房。这就是之前他在四合院里翻箱倒柜的那一幕。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跑回四合院,抓了一把钱和粮票,也顾不上数,又疯了一样跑回医院。先去收费处,哆嗦着手点了五十块钱交上,又跑去食堂。食堂早就过了正经饭点,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傻柱打了四份饭菜,掺了不知道多少代粮、勉强能捏成形的灰黄色窝头,一小盆看不到什么油星、零星点缀着几粒焦黑油渣的炒白菜。

  他把饭菜端回病房时,秦淮茹还没醒。贾张氏和棒梗一看到吃的,眼睛都绿了。贾张氏也顾不得身上伤口的疼痛,挣扎着半坐起来,和棒梗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狼吞虎咽。窝头粗糙拉嗓子,白菜寡淡无味,可两人吃得呼呼作响,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贾东旭也早饿了,端起自己那份,沉默地吃着。

  风卷残云。傻柱一眼没照顾到,贾张氏已经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手又伸向了留给秦淮茹的那一份窝头。

  “婶子!”傻柱赶紧拦住,“这份是留给秦姐的!她醒了还得吃呢!”

  贾张氏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嘟囔道:“她不是还没醒嘛……醒了再说呗……”

  傻柱没法子,看着空空如也的饭盆,只得又跑了一趟食堂,弄来一个窝头和一勺白菜,特意放在秦淮茹床头的柜子上,对贾张氏说:“婶子,这个可千万别再动了!等秦姐醒了吃!我……我先回去了,我也还没吃呢。”

  等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四合院自己那间冷冰冰的小屋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茫淹没了他。他懒得开火,从柜子角落里摸出半瓶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散装白酒,又抓出一小把受潮发皮的花生米,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口酒,几颗花生米,机械地吞咽着。劣质白酒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却暖不了他那颗发冷的心。二两酒下肚,头晕目眩,他衣服也没脱,就那么直接倒在了硬板床上。

  这一夜,傻柱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秦淮茹巧笑倩兮地伸手拽他的饭盒,一会儿是她满脸鲜血地站在他面前,纱布层层剥落,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他浑身盗汗,床单都被浸湿了,半夜惊醒好几次,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堵得难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傻柱像上了发条。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去医院食堂给贾家四口买早饭(通常是稀粥和馒头),然后自己匆匆赶去轧钢厂上班。傍晚下班,别的工友回家,他直奔医院食堂,打四份晚饭送上去。到了周末休息,他更是整天泡在医院里,哄哭闹的棒梗,盯着秦淮茹的输液瓶,跑腿买点零碎东西。贾东旭乐得清闲,常常借口出去抽烟透气,一溜烟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把照料的担子几乎全甩给了傻柱。

  秦淮茹醒过来后,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她脸上的纱布还没拆,看不见表情,只能通过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传递情绪。那眼睛里,最初是剧痛过后的茫然和虚弱,接着是得知伤势后的恐惧与绝望,再后来,就常常是空空洞洞的,望着天花板,或者望着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一动不动。只有当傻柱凑近,低声跟她说“秦姐,吃饭了”,或者“秦姐,该换药了”的时候,那眼睛才会微微转动一下,看向他,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这眼神,让傻柱心里又酸又胀,更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好她。

  ……

  又一个周末的清晨,天气难得凉爽。王延宗起了个大早,准备带宁沐语和小苹果去北海公园。上次去了一趟,小团子爱上了划船和看白塔,回来后就天天缠着宁沐语和王延宗,撒娇卖萌,软磨硬泡要再去。

  王延宗推着自行车,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正准备出发,旁边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何雨水端着掉了瓷的茶缸,拿着毛都卷了的牙刷,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到公用水池边洗漱。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头发有些蓬乱,脸色也不太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何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笼罩着一层低气压,闷闷的,了无生气。看到王延宗,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延宗哥,早啊。”

  “早。”王延宗点点头,目光在她瘦削的肩膀和黯淡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何雨水也是个可怜人。亲哥哥傻柱一颗心全拴在了医院的秦淮茹身上,对这个妹妹几乎不闻不问。别看她手里捏着何大清寄回来和易中海赔偿的钱,算是个富婆,可实际上日子过得比院里许多人都清苦。她一个年轻姑娘,不敢像院里那些老爷们儿一样偷偷去黑市捣腾粮票物资,手里那点有限的票据,能勉强吃饱肚子就不错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脸上却没什么血色。

  王延宗没多说什么,推着车走了。何雨水看着王延宗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傻柱那间紧闭的、冷清的屋子,低下头,用力地刷着牙,泡沫溅了出来,她也浑然不觉。

  时间又过去两天。到了贾张氏、秦淮茹和棒梗拆线的日子。

  这天,傻柱特意起了个大早,跟食堂主任磨了半天,请了半天假。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还有种莫名的紧张。期待的是,终于能看到秦姐伤口的真实情况了,拆了纱布,也许……也许没想象中那么严重?忐忑的是,护士之前说的话总在耳边回响。他一路小跑到了医院,比医生查房还早。

  等到快九点,主治医生才带着两个护士走进病房。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把傻柱(贾东旭不在)赶出病房。

  嘁,美得你,还想看贾张氏秦淮茹婆媳上身拆线?

  傻柱站在走廊,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不由自主地又贴上了门板。里面先是传来棒梗带着哭腔的几声叫唤:“疼!轻点!”但很快被安抚下去。贾张氏居然没怎么出声,只是偶尔倒吸一口凉气。而他的秦姐……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贾张氏的嚎叫更让傻柱心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终于,门开了。医生率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护士推着的小车上,堆着换下来的、沾满碘伏和血污的纱布,乱七八糟,看着就触目惊心。

  医生对等在外面的贾东旭点了点头:“线拆完了,恢复得……还行。注意别感染,疤痕组织生长期,可能会痒,别让病人抓。”说完,就带着护士离开了。

  傻柱迫不及待地跟着贾东旭冲进病房。

  病房里窗户开着,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光线比平时亮堂许多。首先映入傻柱眼帘的,是靠在床头、上身只盖着件病号服的贾张氏。她右臂、肋下、前胸,果然布满了蜿蜒扭曲的、暗红色的新鲜疤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在肥腻的皮肉上,有些地方还红肿着。贾张氏自己正低头看着,脸上是一种混合了麻木、嫌恶和无奈的表情。

  傻柱目光移动,看向里面那张床。

  秦淮茹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户。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却也让她的脸处在相对的阴影中。但那张脸,已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傻柱的呼吸停止了。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

  他看到了什么?

  那曾经白皙细腻、艳冠四合院的脸庞,此刻遍布青紫瘀痕和暗红色的疤痂。最刺目的,是右脸颊上,一道粗粝扭曲的疤痕,从颧骨下方斜斜划过眼睛,在把眉毛斩断,像一条粉褐色的、凸起的丑陋肉虫,死死趴在她脸上,将她原本柔和的五官线条彻底破坏、撕裂。这道疤太深了,愈合后的挛缩,生生将她右眼的下眼睑微微向下拉扯,使得那只曾经妩媚多情的眼睛,形状变得有些怪异,眼白似乎多露出了一点,眼神看人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直和……骇人。脸上其他几道伤口略浅,但也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纵横交错。

  棒梗坐在他对面的床上,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忘了哭,也忘了闹。

  贾张氏也看着秦淮茹,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挪开了目光。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麻雀叫。

  秦淮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的聚焦。她没有镜子,但从婆婆、儿子,以及刚刚进来的两个男人那瞬间凝固的眼神和表情里,她明白了一切。她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自己的脸,手指颤抖着,在离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难以置信,以及灭顶的绝望。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不……不……”极其细微的、破碎的气音从她没了血色的嘴唇间溢出。

  傻柱如遭雷击,钉在原地。他脑海中那个美丽、温柔、总是带着点哀愁惹人怜爱的秦姐形象,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张布满疤痕、狰狞扭曲的脸冲击得粉碎!不是慢慢淡化,而是“轰”的一声,土崩瓦解,片瓦不存!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落差,让他胃里一阵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

  太可怕了!这张脸……他甚至宁愿去看贾张氏那身肥肉上的疤痕,也不愿再多看秦淮茹的脸一眼!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厌恶、同情和巨大失落感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转身的,也不知道是怎样迈动双腿离开病房,走下楼梯,走出医院大门的。阳光刺眼,街上车马行人往来,喧嚣嘈杂,但这些声音和景象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他像个梦游者,踉踉跄跄地走在街道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张扭曲疤痕脸在不断闪现、放大……

  等他稍微恢复一点神智,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离四合院不远的一条胡同口。

  从这一天起,傻柱再也没有踏进过红星医院一步。

  他照常去轧钢厂上班,但魂好像丢在了医院那间病房里。在后厨,他常常对着锅灶发呆,马华叫好几声才回神;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颠勺也没了以往的精神;打饭时面无表情,勺子在菜盆里机械地搅动,再也分不清哪个工友该抖,哪个不该抖。下班后,他不再有任何去处,径直回到四合院那间冰冷的小屋,有时坐着发呆,有时灌几口劣质白酒,然后倒头就睡。梦里,有时还会出现秦淮茹以前的模样,但总会突然变成那张疤痕脸,将他惊醒,一身冷汗。

  中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傻柱家的灯光,熄得更早了;他屋里的酒气,飘得更频繁了。偶尔有人提起贾家媳妇,傻柱会猛地绷紧脸,加快脚步离开,或者干脆把自己关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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