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张淑惠家

  田伯浩原本的计划是尽快返回大陆，但现在阴差阳错来到了台湾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至关重要的、存有千亿日元的瑞土银行卡小心藏好。

  他全身的家当，如今只剩下这张卡了，护照、身份证等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还留在日本小林裕树租的房子里，现在的他，真可谓“孑然一身”。

  很快，货轮彻底停稳，跳板搭上码头。

  整个港口瞬间人声鼎沸，金属吊臂发出巨大的轰鸣，工人们如同蚁群般开始忙碌。

  田伯浩混在熙熙攘攘、穿着各色工装的装卸工人中，低着头，踏上了台湾这片土地。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浓郁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耳边是嘈杂的闽南语、华语和机械的噪音。

  一种真实的、略带惶惑的“逃离”感，此刻才重重地压上他的心头。

  不敢多做停留，很快便找到了张淑惠所说的码头3号门。

  果然，那里有一台巨大的、漆色斑驳、带着锈迹的红色集装箱起重机。

  他像其他等待工头的零散工人一样，在起重机巨大的阴影侧边蹲了下来，耐心等待。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海关人员的呼喝、卡车的喇叭声、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田伯浩的心始终悬着，既期待张淑惠的出现，又担心出现什么意外。

  几个小时过去，夕阳西下，码头的灯光次第亮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田伯浩开始有些焦虑时，一个熟悉而带着急切的声音，穿透了码头的嘈杂，由远及近：

  “田伯浩！田伯浩！你在吗？”

  是张淑惠！

  田伯浩心中一喜，立刻站起身，从起重机的阴影侧边走了出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回应道：

  “我在这里呢！”

  张淑惠手上拉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借着码头昏暗的灯光，能看到她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看到田伯浩安然无恙地等在这里，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微笑。

  “走吧，”她喘了口气，语气干脆，“我先带你离开码头区，这里人多眼杂。”

  她领着田伯浩，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堆满集装箱的小路，避开了主要的人流，很快就走出了庞大的港区范围

  港区外，霓虹闪烁，机车轰鸣，充满了南台湾夜市般的活力与喧嚣。

  张淑惠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用闽南语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在夜晚的高雄街道上穿行。

  田伯浩看着窗外飞逝的骑楼、招牌和熙攘的人流，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然而，随着车子驶离繁华的港区，向着城市的边缘开去，窗外的景象逐渐发生了变化。

  高楼大厦被低矮的旧楼取代，霓虹灯变得稀疏，街道也显得狭窄而陈旧。

  到处是颇有年头的古早味建筑，有些甚至已经残破，断壁残垣夹杂在民居之中，与他想象中的“宝岛”印象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个发展滞后的老旧县城。

  最后，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街角停下，旁边是一家挂着“阿娟早餐店”招牌的小铺面，卷帘门半拉着，显然已经打烊。

  张淑惠付了车费，拉着行李箱走向早餐店。

  一个围着围裙、身材微胖、面容与张淑惠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闻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先是看到女儿，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女儿身后那个陌生、高大且显得有些落魄的田伯浩身上，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和疑惑。

  但她显然很克制，没有立刻在门口询问。

  “妈，我回来了。”张淑惠打了个招呼。

  田伯浩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主动接过了张淑惠手中的行李箱，以示礼貌。

  张母点了点头，侧身让两人进了店。

  早餐店内空间不大，摆放着五六张简易的餐桌椅，空气中还残留着油烟和食物的味道。

  靠里侧的收银台是个旧木柜改造的，收银台旁边藏着一道狭窄的楼梯，扶手还挂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

  看这模样，楼上应该就是店主她们的生活区。

  一进到里面，张母立刻把张淑惠拉到厨房角落，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满：

  “淑惠啊！

  你……你别告诉我，这个死胖子……是你交的男朋友啊？

  你怎么从来没跟妈提过？

  还直接带回家来了？”

  张淑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摆手解释：

  “妈！不是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他是我一同事，被家里赶出来了，我想着让他在我们家暂住几天。”

  “什么？住这里？！”

  张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为难，

  “你疯了吗张淑惠！

  楼上我们娘仨住就已经挤得够呛了！

  哪里还有空地方给一个外人住？

  还是个男的！这像什么话！”

  张母的担忧和拒绝情有可原。

  田伯浩站在店堂里，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能感受到张母语气中的激动和反对，他心中了然，这位阿姨显然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原本以为张淑惠是带他去旅馆，没想到直接来了她家，而且她家的居住条件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拮据。

  张淑惠还在努力说服母亲：

  “妈，就几天嘛！他很快找到地方就会搬走的。

  你看他刚来，什么都不熟悉……”

  “不行！绝对不行！”

  张母态度坚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不是妈不讲人情，是实在没地方！而且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孩子，带个陌生男人回家住，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邻居会怎么说？”

  眼看母亲油盐不进，张淑惠看着母亲固执的脸，又想到田伯浩无处可去的窘境，把心一横，脱口而出：

  “妈！那我实话告诉你吧！”

  她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他是我男朋友！从大陆来的！

  我们……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他这次过来看我，结果钱包证件全被小偷偷了！

  现在身无分文，走投无路！

  你要是现在赶他走，我……我也跟着他一起走！

  我们俩一起露宿街头去！”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张母炸懵了！

  “你……你……你……”

  张母指着女儿，手指都在颤抖，气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连贯。

  她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然还已经偷偷交了男朋友，而且还是大陆的！

  现在更是为了这个男人，要用离家出走来威胁自己！

  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和失望涌上心头，张母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心碎：

  “你……你连你妹妹也不管了吗？

  你……你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就不要这个家了？

  不要妈和你妹妹了？

  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呜呜呜……”

  她说到伤心处，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在外面隐约听到“男朋友”、“一起走”等字眼，又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田伯浩彻底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张淑惠为了留下他，竟然编造了这样的谎言！

  这让他既震惊又无比愧疚，同时也感受到了张淑惠那份沉甸甸的善意和决心。

  他连忙上前几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泪流满面的张母和一脸倔强、眼眶也有些发红的张淑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姨……淑惠，你们别吵了……”

  他笨拙地想要劝解。

  张母抬起泪眼，狠狠瞪了田伯浩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丝被女儿“背叛”的痛心。

  她没理会田伯浩，而是死死盯着女儿：

  “好……好啊！张淑惠，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为了他，家都不要了！”

  张淑惠看着母亲流泪，心里也难受，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能硬着头皮坚持：

  “妈……我不是不要家……是他现在真的很难……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店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一边是哭泣的母亲，一边是“私定终身”、态度坚决的女儿，还有一个手足无措、内心愧疚的“罪魁祸首”田伯浩。

  最终，还是张母先败下阵来。

  她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气，知道她一旦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泪，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行……我管不了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看也没看田伯浩，从厨房端起一个圆盘里面装着一碗饭和一些杂烩菜，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和落寞。

  厨房里，只剩下田伯浩和张淑惠两人。

  张淑惠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带着深深的歉意和复杂。

  她看向田伯浩，低声道：

  “对不起，我妈她……我刚才没办法，只能那么说……”

  田伯浩连忙摇头，心情沉重：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让你和你母亲吵架……我……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先别说这些了，”

  张淑惠打断他，

  “走吧，我带你去阁楼看看，条件不好，你先将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