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伪信徒

  长久以来，布满阴霾和毒气的大气与致命的毒雾遮蔽了巴巴鲁斯的天空，更不用说巴巴鲁斯环绕的也只是一颗衰老的昏黄的太阳，阳光在这里只是奢望。

  但，过去的一切都即将被改写，或许已经被改写了。

  当遥远的天际出现某种光亮，一团橙黄的微弱的光，就像一簇跳跃的火苗，一股由内而外的温暖照耀在大地之上，为这片新生的土地播撒下希望的种子。

  莫塔里安看着脚下陌生的土地与身旁辽阔的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光芒的庄稼地，他看着不远处桥下如同发光的鹅卵石一样的湖面与远处人们欣喜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变得不一样了，这里的一切都让莫塔里安感到陌生，如同某种一触即碎的沙画仿佛下一秒幻境破裂剩下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巴巴鲁斯。

  直到一个声音打乱了莫塔里安的思绪。

  “你怎么不到处走走?兄弟。”

  莫塔里安瞪了身旁的珞珈一眼：“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说?”

  珞珈感到很无辜，他只是单纯地问一下，他不知道莫塔里安又发什么神经了。

  莫塔里安没好气地看了珞珈一眼：“你怎么做到的?”

  珞珈愣了一下：“呃，就是先规划一下产业结构，然后制定分配计划，然后……”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莫塔里安气急败坏：“我是问你你是怎么把巴巴鲁斯的环境改善成这样的?”

  珞珈想了想：“幻境改造的设备我是几乎照搬你设计出来的那套东西，但巴巴鲁斯的环境有点特殊，这里疑似有亚空间的……”

  “停!你不用说了。”

  珞珈疑惑地看了莫塔里安一眼，看莫塔里安的样子这是消气了?

  莫塔里安最开始确实有点生气，那是出于小孩子的嫉妒心，他看见自己从小到大那么长时间都没做到的事情被珞珈这么短时间做得这么好莫塔里安的心里有点小生气。

  可听到珞珈说到亚空间莫塔里安就释怀了，原来是这样，因为有亚空间我才做不到的啊，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比不过珞珈这个神棍，都怪亚空间我这个灵能麻瓜（存疑）才看起来不如珞珈，要是没有灵能的干扰我早就把巴巴鲁斯改造好了，比珞珈做的更好!

  但这么想的莫塔里安还是瞪了珞珈一眼：“你以后少用灵能!还有，离马格努斯远一点!”

  珞珈像是哄小孩一样点头称是，莫塔里安用复杂的语气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在巴巴鲁斯搞你那点宗教的东西。”

  珞珈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么我可以传教吗?”

  小莫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你要是敢在巴巴鲁斯传教我绝对会宰了你。”

  珞珈的表情一下子萎了，他就知道莫塔里安会是这种反应，也幸亏自己强行按住自己传教的欲望不然现在自己今天就被莫塔里安的镰刀细细切成臊子了。

  “我四处逛逛，你不用跟着我了。”

  莫塔里安说道，他提起自己的镰刀逐渐走远，直到珞珈也即将离开时莫塔里安才回头看向珞珈。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兄弟，谢谢你在巴巴鲁斯做的一切。”

  珞珈双手合十：“不用谢，兄弟。”

  “我欠你个人情，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找我就行。”

  珞珈没说话笑了笑，看着莫塔里安的背影逐渐走远，直到这时他才看向前方的湖泊，元希正抱着双膝坐在湖边眺望着远方。

  “珞珈，你做的很好，比我期望中的更好。”

  珞珈走到元希身边，他顺着元希地目光眺望过去，一团模糊的火球悬挂于天空上，微弱的光芒从云层中刺破而出。

  这已经是珞珈所能做到的极限了，这是他在没有任何帮助下做到的极限，唯一对他有所帮助的还只是莫塔里安回归前在巴巴鲁斯上留下的资料和一些设备。

  珞珈自己研究资料、自己改进设备、自己用口才去领导巴巴鲁斯的人们进行劳作，珞珈做到了很多，他自己做到了很多。

  “姐，那么摄政王……”

  元希哈哈一笑：“你还惦记着这件事啊，放心吧，只要父亲认为你比基里曼更适合摄政王这个位置那这个位置绝对会是你的。”

  珞珈叹了一口气，忙活了半天也只是勉强和基里曼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不过珞珈也不气馁，真要论政治能力珞珈不觉得会比基里曼差。

  空气忽然安静了，两人再没有任何对话，他们只是沉默地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直到珞珈平静地提出疑问。

  “你不劝劝我吗?”

  元希疑惑地看向珞珈：“劝你什么?”

  “劝我不要再深入对帝皇的宗教信仰。”

  珞珈之所以想要成为摄政王，为的就是利用摄政王的权力大力发展帝国的宗教事业，他想全力推动对于帝皇的信仰最好全帝国一起祷帝皇的那种。

  珞珈的想法几乎已经完全放到明面上了，就连荷鲁斯等皇子都写过信劝诫珞珈不要再一意孤行了，帝皇和元希不会同意你的，可事实恰好相反，对于珞珈所作所为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两个人了。

  珞珈已经很了解元希了，他之所以把元希当成帝皇的头号神使就是因为他足够了解元希。强大、高贵、忠诚，完美符合神话中天神座下神使的定义，可就是因为珞珈足够了解元希他才会知道元希绝不喜欢宗教，可为什么元希从来没有阻拦他呢?

  “不用了，”元希摇了摇头：“已经没必要了。”

  “为什么?”

  元希看了珞珈一眼：“你在巴巴鲁斯上见过什么奇怪的情况吗?”

  珞珈点了点头，那些毒气之类的东西完全不像是科学的玩意，珞珈好好分析了一波，费了好大劲才找出解决方案。

  元希笑了笑把所有有关混沌诸神的事情讲述出来，所有原体元希都会提前把有关亚空间的事情告知。唯独珞珈，由于其自身的特殊性，元希很长时间都保持了观望态度选择暂时隐瞒，直到现在。

  珞珈一下子愣住了，元希说的事情像是一个巨锤把珞珈整个人锤的七零八落。

  神?那些东西是神?那帝皇呢?难道现在自己需要转头去信仰那些真正的神吗?

  不对!珞珈死死盯着元希，而元希还是平静地坐在地上，就好像刚才所说的只是平常的闲聊而已。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信仰那些所谓的神然后成为帝国的敌人吗?”

  “怕，很怕，”元希点点头：“我以前怕得要死，所以我才向你隐瞒，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珞珈已经不记得今天自己问过几个为什么了，可他还是要问，紫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注视着元希，珞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珞珈，你为什么认为父亲是神?”

  珞珈忽然笑了：“姐，你是想和我争辩父亲到底是不是神吗?”

  “不是，”元希摇了摇头：“你可以信仰父亲，这是你的自由。”

  珞珈忽然愣住了，而元希继续开口：“但你不可以做一个懦弱的伪信徒。”

  说到这个珞珈就不困了：“伪信徒?你在质疑……”

  “如果神明因为你信仰祂就会庇护你，那只能说明祂不是神。”

  “姐，你这不是还想和我争辩父亲是不是神吗?”

  元希叹息：“珞珈，记住，全能必不可能全善；全善必不可能全能。

  如果神是全善的，那世界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悲惨的悲剧?这只能说明祂想改变但祂做不到，这样的神有什么资格被称为神?

  如果神是全能的，那为什么需要别人信仰祂?为了满足祂的癖好还是祂对于信徒有所求?那这样的话祂怎么可能算是全能呢?换而言之，如果真的有全知全能的神，那他就不需要信仰，这样的神也没必要信仰。”

  珞珈欲言又止，他想要反驳，他想要用自己一贯的巧舌如簧去反驳元希，事实上他确实已经构思好了无数反驳的话，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珞珈没有反驳?因为……

  “你的心里已经赞同我说的话了。”元希看了看沉默的珞珈：“珞珈，人类信奉神明已经有万年的历史了，这期间人类遇到过无数灾难但从始至终神明没有出现过，到最后拯救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

  一边说着，元希指向远处，那里莫塔里安与巴巴鲁斯的人民一起在庄稼地里劳作着。

  “看啊，珞珈，你做到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这是你自己做到的，你带领着那些挣扎在这里的人们做到的。没有任何所谓的神明帮助你，但你还是做到了。

  这是曾经的你不可能实现的，因为那时你只想着通过信仰去换得庇护和力量，但现在，你终于挺起你的胸膛了。”

  元希从没觉得珞珈信宗教是个什么问题，巴尔的人还信仰圣吉列斯呢也从来没人说过什么，因为人家从来想的就不是靠信仰去换取圣吉列斯的庇护，巴尔的人们一直是靠自己在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的。

  而之前的珞珈都已经完全魔怔了，他幻想信仰帝皇后帝皇会保护他、会给予他力量，这才是珞珈的问题，他太懦弱了，不解决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做珞珈都不可能忠诚。

  元希想的从来都只是让珞珈不再懦弱，元希一直都希望珞珈能意识到神明也不过如此，能意识到即使不依靠所谓的强者他也能做到不朽的伟业。

  珞珈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珞珈不禁想到了科尔奇斯，他与科尔法伦发动圣战的经历。那时他是如此虔诚，他与他的养父在科尔奇斯打败了圣约教，这不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事业吗?这和巴巴鲁斯的经历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元希说直到现在他才变得坚强呢?

  “是我……”珞珈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无法反驳元希了，他终于知道他在科尔奇斯和巴巴鲁斯上所做的一切有什么区别了，唯一的区别就是珞珈自己。

  在科尔奇斯，珞珈所做的都是迎合。就像在最开始珞珈刚被收养时，珞珈在迎合科尔法伦；预感到帝皇的降临后，珞珈发动圣战也是为了迎合即将到来的帝皇，他以为帝皇会很喜欢这个。

  但在巴巴鲁斯，珞珈难得地没迎合任何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实现自己赢得摄政王的野心，即使这个野心的目的多少有点抽象但它确实实实在在的是珞珈自己想实现的事。

  珞珈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他想告诉元希你是错的，我一直都不是个你所说的那种伪信徒，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你说的我有自由去信仰帝皇，你说的是真的吗?”

  元希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对，我不会阻止你，但我也不支持你，所以如果你的兄弟们拦着你我也不会管嗷。”

  珞珈呼出一口气：“没事，已经很好了。”

  “那让我送你个东西吧。”

  “什么东西?”

  元希拿出一把金色的、小巧的权杖。珞珈接了过去拿在手里，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礼物，元希居然送给珞珈一个权杖，一个宗教意味这么浓厚的礼物。

  元希起身了，巨大的羽翼在微弱的阳光下舒展开来。

  “你可以回泰拉了，珞珈，剩下的交给其他人就可以，还是说你想在这里多呆一会?”

  珞珈沉默片刻：“……您先回去吧，我过段时间就会自行回到泰拉。”

  珞珈看着元希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他才低下头细细打量着那把权杖，直到这时他看见权杖手柄上那一行细细的小字。

  珞珈情不自禁地读了出来。

  “最伟大的践行信仰出自对人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