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拍摄顺利完成。

  但真正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北斗创意工作室的服务器里，涌入了超过五万份，总时长超过一千个小时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影像素材。

  这些素材，是这支公益广告最宝贵的财富。

  但同时，也成了后期总监陆泽，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噩梦。

  “我的天……这……这怎么剪？”

  陆泽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素材文件夹，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一千个小时的素材，要剪成一个可能只有两三分钟的短片。

  这已经不是剪辑了，这是大海捞针。

  而且，这些素材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是高清摄像机拍的，有的只是十几年前的诺基亚手机拍的，画质糊得像马赛克。

  更要命的是，每一个片段，都充满了力量。

  每一个故事，都让他这个剪辑师，难以割舍。

  “这个父亲在产房外哭的镜头，太真实了，必须用！”

  “这个小女孩给妈妈过生日的，也好感人，也得留着！”

  “还有这个，这个老兵退伍，抱着战友哭的，简直绝了！”

  陆泽看着这些素材，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的烦恼”。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剪辑师，更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每一次删除，都像是在扼杀一个滚烫的生命故事。

  整整两天，他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毫无头绪。

  就在他快要被这些素材逼疯的时候，剪辑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北端着两杯滚烫的咖啡，走了进来。

  “别急，我陪你一起。”

  他将一杯咖啡递给陆泽，然后在另一台电脑前坐下。

  “从现在起，这间屋子，就是我们的战场。”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对于北斗创意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不眠不休的“魔鬼时刻”。

  顾北和陆泽，把自己彻底锁在了剪辑室里。

  王浩和苏清夏，则负责后勤，一日三餐，都从门缝里递进去。

  剪辑室里，烟雾缭绕，红牛的罐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两个男人，双眼布满血丝，像两头不知疲倦的困兽，在那片由光影构成的海洋里，疯狂地搏杀。

  陆泽负责粗剪，他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将那些画质尚可，且最具故事性的片段，挑选出来。

  而顾北，则负责精剪和最终的定夺。

  他展现出的，是让陆泽都为之惊骇的，妖孽般的艺术直觉。

  “陆师兄，这个婚礼的镜头，新娘扔捧花的瞬间，往前切半秒。”

  “为什么？现在这个点正好在最高点，最有仪式感。”陆泽不解。

  “因为往前-半秒，你能看到新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对娘家不舍的表情。那比扔捧花本身，更有力量。”顾北头也不抬地说道。

  陆泽将信将疑地照做。

  当他看到那个稍纵即逝的表情时，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

  “还有这里，那个孩子出生的镜头，啼哭声不要断。”

  “后面接的是康复者深呼吸的画面，声音会打架。”陆泽反驳。

  “不要怕打架。”顾北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要的，就是声音的‘接力’。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和康复者的第一口自由的呼吸，它们本质上，是同一种声音，那是‘生命’的声音！”

  陆泽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他剪了十几年的片子，奉行的是教科书里所有关于声音清晰、画面干净的准则。

  而顾北，却在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充满了哲学思辨的方式，在“创作”声音！

  他不再争论，而是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完全遵从顾北的每一个指令。

  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的，是一种全新的，属于天才的，电影语言的诞生。

  当所有的画面，都按照顾北的构想，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时。

  一个全新的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配乐。

  这样一支充满了无数人情感的史诗级短片，用什么样的音乐，才能承载得起它的厚重？

  用激昂的交响乐？太满了，会抢戏。

  用流行的歌曲？太轻了，会显得廉价。

  陆泽看着那段无声的画面，再次陷入了沉思。

  顾北却站起身，走到了剪辑室角落里，那台蒙着灰尘的MIDI键盘前。

  这台键盘，是陆泽的私人物品，他偶尔会用它来做一些简单的音效。

  顾北掀开防尘布，接上电源，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黑白的琴键上。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五万个，滚烫的人生瞬间。

  是那个产房外的父亲，是那个敬礼的孩子，是那面挂满微笑的照片墙。

  然后，第一个音符，从他的指尖，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个，无比简单的，C大调的和弦。

  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又充满了希望。

  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丽的编曲。

  只有一段，无比干净，无比纯粹的，钢琴旋律。

  旋律，随着画面的情绪，在缓缓地流动。

  当画面是普通人平凡的日常时，它就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温柔而又舒缓。

  当画面是婚礼、是夺冠、是生命绽放的高光时刻时，它就汇聚成奔腾的江河，高昂，而又充满了力量。

  当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一张张黑白色的，微笑的遗像上时，旋律又回归于宁静，像一首摇篮曲，悠远，而又充满了慈悲的抚慰。

  一曲终了。

  陆泽已经忘记了呼吸。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坐在键盘前的，年轻的背影。

  他无法相信，这样一首，仿佛洞察了人间所有悲欢离合的曲子，竟然是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之手。

  这首没有一句歌词的歌，却唱尽了生命的所有。

  ……

  一周后。

  京城，国家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内部审片室。

  周敏主任和中心的十几位核心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坐在了观众席上。

  她们的心情，很复杂。

  既有一丝期待，又害怕再次失望。

  灯光暗下。

  大银幕上，出现了北斗创意的LOGO。

  然后，短片，开始了。

  当第一个画面，那个在产房外喜极而泣的父亲出现时，审片室里，响起了第一声，压抑的抽泣。

  当那首简单而又温暖的钢琴曲响起时，越来越多的人，摘下了眼镜，开始揉眼睛。

  当婴儿的啼哭，与康复者的呼吸，无缝地衔接在一起时，一位年长的女干事，再也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当最后，那一张张熟悉的，捐献者的黑白照片，伴随着他们的名字，和那些提供素材的网友ID，缓缓在屏幕上流淌而过时……

  整个审片室，彻底失控了。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汇成了一片悲伤而又感动的海洋。

  她们不是观众。

  这屏幕上的每一个故事，每一张面孔，她们都认识。

  她们为了这份事业，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也承受了太多的误解和委屈。

  而今天，终于有一个人，用这样一种，如此慈悲，如此伟大，如此充满敬意的方式，为她们，为那些逝去的英雄，谱写了一曲，不朽的赞歌。

  灯光，缓缓亮起。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情感余韵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周敏，这位坚强了半辈子的女人，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同样眼眶泛红的顾北面前。

  她没有说任何客套的感谢。

  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顾北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言语。

  “顾导……”

  “谢谢你……”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