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生命的接力

  回到江城的工作室，气氛有些沉闷。

  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份压抑感，像一团散不去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王浩变得不爱说话了，他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浮现出那面挂满黑白照片的墙。

  陆泽则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一遍遍地看着那些失败的宣传片，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想从技术层面找到突破口，却发现自己也陷入了那个“怎么拍都不对”的死循环。

  苏清夏默默地给大家泡着茶，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越来越浓。

  她看到顾北从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纸上不停地写着画着。

  她很担心，那些沉重的故事，会把他压垮。

  第二天上午，顾北终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看起来似乎一夜没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却异常的亢奋。

  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

  “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浩和陆泽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和苏清夏一起，有些忐忑地围坐在了会议桌旁。

  他们看到，巨大的会议桌上，空空如也。

  只在正中央，铺着一张一尘不染的，巨大的白纸。

  顾北的手里，只拿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的马克笔。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拔掉了笔帽。

  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那张巨大白纸的最左侧，用力地点下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这是，出生。”他轻声说道。

  随即，他手中的笔开始移动。

  一条黑色的、曲折的、并不平坦的线条，从那个代表“出生”的圆点开始，缓缓地向着白纸的右侧延伸。

  “这是，第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第一次，背上比自己还大的书包，走进校园。”

  “这是，第一次，尝到暗恋的滋味，那年夏天，风都是甜的。”

  “这是，第一次，为了高考，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这是，第一次，离开家，去远方上大学。”

  “这是，第一次，拿到工资，给爸妈买礼物。”

  “这是，第一次，牵起另一个人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这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孩子，喊出‘爸爸’、‘妈妈’。”

  顾北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磁性。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黑线，就在纸上延伸一分。

  那条线，是如此的熟悉。

  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在那条线上，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缩影。

  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些奋斗，那些遗憾……都浓缩在了那条，不断向前的黑色的轨迹里。

  终于，黑色的线条，抵达了白纸的最右侧。

  顾北停下了笔。

  然后，他用那支黑色的马克笔，在终点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轻声说出两个字。

  “离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句号。

  它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散发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生命，无论曾经多么精彩，多么灿烂，最终都要归于这个冰冷的，再无后续的终点。

  王浩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陆泽，这位见惯了各种创意的大神，此刻也别过了脸，不忍再看。

  这个创意，太真实，太残酷，也太沉重了。

  它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人对死亡最深的恐惧。

  就在这片压抑的氛围，几乎要将人吞噬时。

  顾北，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扔掉了手中的黑色马克笔。

  然后，从笔筒里拿出了一支鲜红色的笔。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用那支鲜红色的笔，从那个代表“离去”的黑色句-号上，画出了第一条全新的，向外延伸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线条！

  那条红色的线，指向了纸张的上方，最终汇聚成了一双，清澈明亮的孩子的眼睛。

  “他的眼角膜，让一个先天失明的孩子，第一次看见了妈妈的模样。”顾北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他又拿起了一支，充满活力的，绿色的笔。

  从那个黑色的句号上，画出了第二条，延续下去的线。

  那条绿色的线，在纸张的中央，勾勒出了一颗，正在有力跳动的心脏。

  “他的心脏，在一位等待了三年的父亲的胸膛里，重新，为他的女儿而跳动。”

  然后，是蓝色的笔。

  “他的肾脏，让一个被透析机困在病床上的年轻人，终于可以像风一样，自由地奔跑在阳光下。”

  黄色的笔。

  “他的肝脏，让一位伟大的母亲，能够继续陪伴她的孩子，长大成人。”

  ……

  一支又一支，不同颜色的笔。

  一条又一条，充满了希望与力量的彩色线条。

  从那个原本代表着“终结”的，冰冷的黑色句号上，如烟花般绚烂地绽放开来！

  那张巨大的白纸上，原本那条走向死亡的，孤独的黑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五彩斑斓的生命之树！

  死亡，不再是终点。

  它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伟大的起点！

  顾北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眼前这幅，由绝望和希望共同构成的，震撼人心的画。

  他转过头，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团队成员，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创意的名字。

  “《生命的接力》。”

  “我们不拍告别，我们只拍重逢。”

  “我们不讲死亡的沉重，我们只讲，生命的伟大。”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会议桌上。

  是陆泽。

  这个因性格耿直而半生落魄，早已心如死灰的男人，此刻，正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双肩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他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巨大而又慈悲的，充满了神性的创意，彻底击穿了灵魂！

  他看着顾北，眼神里，是全然的，五体投地般的，敬佩与折服。

  王浩也早已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他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牛逼……北哥……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就连一向安静的苏清夏，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看着顾北，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充满了骄傲，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这个创意，已经超越了广告的范畴。

  它是一首诗。

  是一篇哲学论文。

  是献给生命，最深情，也最伟大的一曲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