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买车

  苏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图纸边缘摩挲了一下。

  脑海里，眼前这个从容不迫地化解了一扬人际风波的陈瑜，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跟在人群后面、说话稍大声一点就会脸红的苍白少年，开始出现了剧烈的、几乎是撕裂般的重叠与错位。

  大学时期的陈瑜是什么样的？

  他很安静，甚至有些怯懦。

  永远坐在教室的角落，被人无视也毫不在意。

  你问他一个问题，他会先愣一下，然后才小声地、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他像一团温吞的水，没有棱角，没有攻击性，更没有存在感。

  可现在呢？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陈瑜。

  他用最温和的方式，将最尖锐的问题摆上台面；

  用最体恤下属的言辞，达成了自己不容置喙的目的；

  又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住了自己这个“规则至上者”所有可能提出的异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四两拨千斤。

  他既安抚了老员工根深蒂固的恐惧，又全了新员工的面子，还顺便确立了自己身为园长，在规则之上拥有最终解释权的人情化权威。

  这哪里还是那只遇到点事就手足无措的小绵羊？

  苏晨的镜片后，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时光这把刻刀，早已将那个软弱的、苍白的少年彻底凿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运用权力和人心的——*掌权者*。

  一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已经懂得如何守护自己领地，并让所有“子民”都感到舒适的，年轻的主人。

  *******

  这时办公室的门就被“叩叩”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探进来的是二牛叔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看见我们，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就灌了一大口。

  “小陈园长啊，”他抹了抹嘴，有些兴奋地说道，“你要我找的那两辆皮卡车，我给你找到了！九九新，车漆都还锃亮呢！”

  我精神一振：“那是好事啊。不过……没出过什么事故吧？怎么这么新的车就舍得卖了？”

  “放心吧，清清白白的，一点毛病没有。”

  二牛叔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带上了一丝乡里乡亲聊八卦的神秘感，“是一家小运输公司的车，老板刚买没多久。可他家那个败家儿子，在网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要债的都快堵家门口了。这不，老板没办法，只能忍痛把车卖了给儿子还债。”

  我听了，忍不住在心里唏嘘了一下，这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很快收回思绪，问道：“那价格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看车？”

  二牛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价格倒是不贵，跟你之前买的那辆差不多，你要是现在有时间，咱们现在就能去！现在两点，看好了抓紧点，正好能赶在下班前把手续给办了。”

  “行！”我当机立断。

  说完，我看向身旁的苏晨，说道：“苏晨，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要是合适，咱就直接开回来了。”

  苏晨推了推眼镜，干脆地点头：“好。”

  我又将目光转向佘墨，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吩咐下属的口吻说道：“小余，上午我已经带你大概转了转动物园，下午你就自己再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清楚的，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行。”

  佘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十分顺从地应道：“好的，园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和二牛叔、苏晨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路上，挤在二牛叔那辆吱吱作响的小货车里，一直沉默的苏晨忽然开口问道：“怎么又想买车了？”

  “嗯，”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现在园子里用车的地方越来越多，运个饲料、拉个建材什么的，两辆二手皮卡方便。待会儿你好好看看，要是车况真不错，你挑一辆喜欢的，以后就开那辆。”

  （我并没有说，是因为你天天开车出去，我们都没有车开，所以才要买车的，因为毕竟车早买晚买都是要买的。）

  我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道：“你现在开那辆太旧了，以后你出去给人家看设计、办事，有点掉面子。”

  苏晨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车子很快就在一家挂着“宏发运输”招牌的小院里找到了。

  院子不大，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货车，其中两辆半大的皮卡簇新瓦亮，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大家伙里显得格外出挑。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迎了出来，正是二牛叔口中的老板。

  他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带着生意人的客气，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和愁苦。

  我没多问，生意归生意，揭人伤疤总归不好。

  我本以为苏晨只是个搞设计的，对这些机械的东西未必在行，没想到他一上手，倒比挺专业。

  他先是绕着车走了两圈，检查了轮胎的磨损和车漆的光洁度，然后拉开车门，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声平稳顺畅的轰鸣，没有丝毫杂音。

  苏晨侧耳听了片刻，又下车打开了前引擎盖，仔细查看里面的线路和零件。

  他看得认真，我便也没打扰，只和二牛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期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屋里晃了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满脸不耐烦地催促老板：“钱到手了没啊？那边还等着呢！”

  老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把他往屋里推，嘴里低声呵斥着什么。

  我收回视线，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苏晨检查完，冲我点了点头，表示车况确实没问题。

  接下来的价格，苏晨更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没有像菜市扬买菜一样大刀阔斧地砍价，不疾不徐地指出了几个我们后续需要自己保养更换的小零件，又提到了最近二手车市扬的行情波动。

  他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将价格又往下压了五百块。

  最后，两辆车，打包一个吉利数，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