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树大招风

  然而，树大招风。

  这天下午，一辆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高级轿车，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碾着坑洼不平的山路，停在了动物园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

  他一下车就皱起眉头，嫌恶地用手帕捂住鼻子，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穷酸味。

  “请问，哪位是陈园长？”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

  我正在给豹近喂食，听到声音，我放下食盆走了过去。“我就是。请问您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我叫刘明，是山下‘蓝湾国际野生动物城’的总经理。”他伸出手，却只是用指尖敷衍地碰了一下我的手，“听说你们这里最近在网上挺火，我今天特地过来考察一下，交流学习嘛。”

  “交流学习”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讽刺。

  接下来，这位刘经理便背着手，在我的陪同下，开始了所谓的“考察”。

  他每走一步，都要发出一声嗤笑或一声叹息。

  “啧啧，这兽舍也太老旧了吧？通风和采光都不达标，动物住在里面不生病才怪。”

  “你们这喂的都是什么？生骨肉？太不科学了！我们动物城都是用专门配比的营养饲料，每一克都经过精确计算。”

  “还有这安全措施……简直是儿戏！这要是跑出去一头猛兽，你们负得起责吗？”

  他就像一个傲慢的教师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考卷，字字句句都在彰显他的专业和椿山动物园的寒酸。

  跟在后面的二牛叔和爷爷都气得脸色发青，但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一句。

  终于，刘明在一排最为核心的兽舍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住着郎印、豹近、胡离它们。

  当他看到那头毛色银亮、眼神锐利如刀的孤狼，那头体态矫健、肌肉线条流畅的黑豹，还有那只拖着华丽尾巴、眼神狡黠的火狐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动物城里那些花大价钱从国外买来的同类，跟眼前这几只一比，简直就像营养不良的土狗。

  这些动物的精气神，太不一样了！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园长，说句实在话，你这条件，养不好这些珍稀动物，纯属浪费。”

  我沉默地看着他。

  刘明以为我被说动了，继续说道：“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爱动物的人，我帮你一把。这几只……嗯，‘品相’不错的，我出个价，收购了。也算是为它们好，到了我们动物城，它们能住上恒温兽舍，吃上进口饲料，享受顶级的医疗保障。比在你这山沟沟里受罪强。”

  他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仁至义尽”，但在我听来却侮辱性极强的数字。

  “你拿了这笔钱，”刘明脸上露出施舍般的笑容，“赶紧把这破地方关了，回城里找个正经工作吧。年轻人，别把时间耗在这种没前途的事情上。”

  “品相”、“收购”、“破地方”。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一直以来压抑的、面对外界的社恐和退让，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穿了。

  我抬起头，一直低垂的眼帘掀开，露出一双清澈但冰冷的眼睛。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它们不是你们口中‘品相’好坏的动物，他们是我的家人。这里也不是‘破地方’，是它们的家。”

  “我们不卖。”我一字一顿地说，“刘经理，请回吧。”

  刘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年轻人，居然敢当面拒绝他。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你可想清楚了，得罪我，有你好果子吃。”

  “慢走，不送。”我说完，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你……”刘明气得手指发抖，他看着我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兽舍里那几只让他垂涎不已的动物，最终恨恨地一跺脚，钻回车里，扬长而去。

  汽车的引擎声消失在山路尽头，我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

  我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那股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后怕和一阵阵的心悸。

  我下意识地走向郎印的兽舍。

  我想看看郎印。

  还没走到跟前，我就愣住了。

  兽舍外的空地上，坚硬的黄土地面像是被什么巨力犁过，三道又深又长的爪痕赫然出现在那里，每一道都足有半米长，深不见底。

  爪痕的方向，直指刘明那辆车消失的山路拐角。

  我甚至能想象出，就在刚才，那头孤狼是如何暴怒地扑在栏杆上，用它那无坚不摧的利爪，在地面上发泄着滔天的杀意。

  兽舍那几根手臂粗的钢筋，此刻也微微向外弯曲，上面还残留着崭新的划痕。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怕的不是郎印，而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那种完全超乎我理解的、原始而暴戾的力量。

  可紧接着，一种无比矛盾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份恐惧之中，竟然奇异地交织着一丝安心。

  一种被强大力量牢牢护在身后的、蛮横的安全感。

  我走到兽舍前。

  郎印正在里面焦躁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危险的低吼，那双幽绿的眼睛在阴影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山路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伸出手，隔着冰冷的铁栏杆，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阿印……别气了。他走了。”

  郞印的脚步停了下来。

  它缓缓转过头，那双充满杀戮欲望的眼睛看向我。

  我被那眼神看得心脏一缩，但我没有后退。

  我继续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笨拙地安抚着这头愤怒的野兽：“没事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们的。一个都不会。”

  “这里是你们的家，”我轻声重复道，“只要我还在，谁也抢不走。”

  郎印凝视了我许久，那身凛冽的杀气，终于一点点地收敛了回去。

  它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栏杆前，将自己的头颅，轻轻抵在了靠近我手掌的那片冰冷的金属上。

  它没有去蹭我的手，但这个动作，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承诺。

  当晚，我睡得很沉。

  我不知道，在我睡着后，动物园猛兽区的兽舍里，一扬风暴正在酝酿。

  五位以人形现身的兽人，神色各异，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必须杀了他。”郎印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英俊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那种人类，是蛆虫。他用那种眼神看阿瑜的东西，看我们……他该死。”

  “我同意。”豹近的声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干净利落。消除威胁。这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胡离靠在一根布满灰尘的石柱上，玩世不恭地笑着，“而且，太浪费了。”

  郎印和豹近同时朝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你们还没明白吗？”胡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不存在的眼镜，镜片后的狐狸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是什么人？‘蓝湾国际野生动物城’的总经理。一个有钱、有名、有社会地位，但显然没什么脑子的蠢货。这种人，不是威胁，是踏板，是送上门来的扩音器！”

  他站直身体，踱了两步，声音里透着兴奋：“想想看，如果阿瑜能够把今天的事情稍微‘加工’一下，放到网上去。‘无良奸商欺压山区小动物园’，‘资本家欲强抢网红动物明星’……啧啧，这话题度，不比阿瑜辛辛苦苦画漫画来得快？民众天生同情弱者，我们只要扮演好这个‘弱者’的角色，他就会被舆论的口水淹死。到时候，椿山动物园想不火都难。”

  “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郎印冷冷地说，“我只知道，威胁，就应该被清除。”

  “你们在讨论计谋和杀戮的时候，难道没有注意到更有趣的事情吗？”佘墨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腻，他懒洋洋地盘踞在一在一棵大树上上，金色的竖瞳半眯着，仿佛在回味什么美酒，“当那个男人威胁阿瑜的时候……你们没感觉到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阿瑜身上的能量……那股生命的气息……在那一瞬间，猛地沸腾起来了。又惊又怕，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儿……啊，那味道，真是……前所未有的香甜浓郁。”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嘴唇，脸上露出一个痴迷又病态的笑容：“我真想……再多看看他那样的表情。被逼到绝境，害怕得发抖，却只能依赖我们，向我们求助……那一定很美味。”

  “你们全都疯了！”

  一声怒吼打断了这诡异的氛围。

  熊时，那个一直沉默着的高大男人，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憨厚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痛心和愤怒。

  “你们看到了吗？阿瑜回来的时候，脸色有多白？他应该是真的害怕！”熊时瞪着他们，声音都在发颤，“什么踏板，什么美味，什么清除威胁！你们只想着自己！阿瑜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好不容易才让这里有了一点家的样子，我们好不容易依靠着阿瑜，力量才得以慢慢恢复！你们非要把这一切都毁掉吗？”

  他最担心的，不是那个刘经理，而是眼前这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同伴。

  他害怕这些冲突、阴谋和杀戮，会吓跑我，会玷污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兽舍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五个人，五种截然不同的心思。

  郎印和豹近代表着最原始的暴力和守护。

  胡离代表着最精明的算计和利用。

  佘墨代表着最深沉的欲望和占有。

  而熊时，则代表着最笨拙的、想要维持现状的温情。

  他们所有的分歧，所有的争执，都围绕着那个正在自己小屋里安睡的我。

  一扬由外敌引发的危机，转瞬间，演变成了他们内部的第一次剧烈碰撞。

  暗流汹涌，每个人都固执地坚持着自己所谓的“为了我好”，却不知，这五份沉重又偏执的爱，本身就是一扬更危险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