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养你

  水泥地面因为年久有些坑坑洼洼，墙壁上还留着陈旧的水渍，堂屋里除了几条长板凳和一张缺了角的方桌，再无他物。唯一的电器，就是头顶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白炽灯泡。

  苏晨的身体明显又僵硬了一瞬。

  他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心里就一直在做着建设，他想象过陈瑜会过得很苦，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轻易地击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这就是阿瑜现在住的地方？

  这个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四面透风，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破屋子，就是阿瑜现在的“家”？

  苏晨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冷的苦水里，又涩又疼。他想起陈瑜在电话里那故作轻松的语气，说自己继承了动物园，当了园长。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陈瑜的爷爷失踪了五十年，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动物园让他继承？这其中定有隐情。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陈瑜都只是含糊其辞，说一切都好。

  好？

  这就是他口中的好？

  住在这种地方，吃什么？穿什么？生病了怎么办？这深山老林的，连个诊所都没有吧！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苏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问题在翻涌，最终都化作了对眼前人的无尽心疼。

  他看着陈瑜扶着自己，看着他脸上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露出的真切笑容，那笑容越是灿烂，苏晨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你先坐会儿。”我将他扶到堂屋的长板凳上坐下，转身去给他倒水。

  我没注意到，苏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

  他看着我熟练地从一个掉漆的暖水瓶里倒出热水，兑上一些凉白开，然后用一个边缘都有些磕碰的搪瓷缸子端过来。

  他的视线扫过我身上那件因为干活而沾了些灰尘的T恤，扫过我那双已经磨旧了的运动鞋，最后落在我递过水杯的手上。

  那双手，不再是记忆中那双在键盘上灵活敲击、干净修长的手了。

  几天不见，这双手变得粗糙了些，指节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些伤口，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了苏晨的心里。

  “先喝点吧，这一路辛苦了。”我把水杯递到他面前。

  就在这时，苏晨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紧紧地攥着我，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对上他的视线，瞬间便愣住了。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竟是一片通红，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苦、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的声音说道：“阿瑜……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辛苦……跟我回去吧。”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去？回哪儿去？”

  “回城里去！”苏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别待在这鬼地方了！你看看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他攥着我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跟我走，阿瑜。我的工作挺好的，一个月有两万呢，以后还会涨。我养你。”

  我养你。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彻底被苏晨的话惊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苏晨在说什么？他要养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不容置疑的认真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他是关心我，是心疼我，可这份心疼，似乎沉重得有些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苏晨见我发愣，以为我被他说动了，眼中的急切更甚。

  他一直暗恋着我，这件事，他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未宣之于口。

  他知道这个世界对他们这样的人包容度还不够强，他也害怕自己的表白会打破我们之间朋友的平衡，甚至会让我厌恶他，从此连朋友都没得做。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以挚友的身份，默默地站在我身边。

  可是今天，当他亲眼看到我身处的“绝境”，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不能再等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消磨掉青春和未来。

  什么世俗的眼光，什么未来的不确定性，在陈瑜的“受苦”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我带走，带离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

  用他自己的臂膀，为我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他可以更努力地工作，可以省吃俭用，只要能让陈瑜过上好日子，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干净、明朗的少年，他什么都愿意。

  “苏晨，你……你说什么呢……”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条件是很艰苦，但是……”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软，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但是我这几天通过直播，已经赚了不少钱了。真的，没骗你，有好一百多万了。等我把这里改造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百多万？”苏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全然的不信，最后化作一丝苦涩，“阿瑜，你不用为了安慰我编这种谎话。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想让我看轻你。可我们是朋友啊，在我面前，你不需要硬撑的。”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我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而编造出的不切实际的谎言罢了。

  几天，一百多万？怎么可能！

  看着他一脸“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的痛心表情，我真是百口莫辩。

  “苏晨……”苏晨还想说什么，便被我打断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现在跟他解释再多也没用，他一路颠簸，情绪又这么激动，得先让他休息。

  “好了好了，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你先好好休息。我知道我这里条件艰苦，委屈你了。我在我房间里打了一张折叠床，你就睡我的床，我睡折叠床。”

  我拉着他站起来，带他走进我的卧室。卧室里同样简陋，但被我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旧木床靠墙放着，旁边是一张崭新的折叠床。

  我指了指那张木床，对他说道：“被子什么的我都给你换新的了，下午刚晒过，有太阳的味道。我知道你喜欢干净，你先躺会儿，有什么问题你再跟我说。别想那么多了啊！”

  苏晨怔怔地看着那张铺着崭新床单和被子的床，又看了看我，眼中的激动和决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千里迢迢而来，怀揣着一颗“拯救”我的心，准备好了倾其所有，甚至不惜暴露自己最深的秘密。

  可到头来，他看到的却是我的“不领情”和一个在他看来荒诞不经的“百万富翁”的谎言。

  而我，这个他眼中的“落难王子”，非但没有向他求助，反而体贴地为他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连他喜欢干净这样的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一瞬间感到无所适从。

  他满腔孤勇，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所有台词，所有深情，全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疲惫地坐在床边，终于再也撑不住，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