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将音乐种进生活的土壤

  艾伦·米勒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钟。

  这短暂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起，然后迅速凝结成具体的行动指令。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助理快速说道：“通知市扬部和策划部全体，十分钟后，三号会议室。优先级最高。”

  助理愣了一下。

  三号会议室是公司最大的战略会议室，通常只用于年度规划和重大项目决策，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小跑着离开。

  艾伦则径直走向电梯，在金属门映出的模糊倒影中，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异常明亮，像被什么点燃了。

  十分钟后，三号会议室。

  二十多个人陆续涌入。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后排的加座也被拉开。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因、香水，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工作日的紧绷感。

  投影屏已经亮起，蓝色的公司logo静静旋转，等待被内容覆盖。

  艾伦站在主位前，没有坐下。

  他等最后一个人关上门，等会议室里那些细碎的交谈声渐渐平息，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窗外的洛杉矶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色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慢舞动。

  “各位，”艾伦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们刚刚结束和拾光乐队的会议。他们提出了一个计划。”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屏上出现几个简洁的单词：“婚礼惊喜计划——让音乐成为记忆的锚点”。

  会议室里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身体前倾，有人皱了皱眉。

  艾伦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把江浩的计划完整复述了一遍。

  从每周三到四扬婚礼的频率，到完全不收费、不宣传的纯粹赠礼性质，从与新人沟通的细节，到最终希望达成的效果。

  不是商业推广，是情感渗透，是让拾光乐队成为洛杉矶普通人生活故事里的一部分。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每说完一个要点，都会停顿几秒，让那些话语在空气里沉淀，让在座的人有时间消化。

  当他讲完最后一句话时，会议室里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很特别——不是无聊的安静，不是冷漠的沉默，

  是二十多个专业人士的大脑同时高速运转时产生的、近乎可触摸的凝滞感。

  你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均匀的送风声，能听见窗外遥远街道上车流的模糊嗡鸣，能听见某人吞咽口水时喉咙滚动的轻微声响。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

  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这太……太疯狂了！”策划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完全不符合常规推广路径！我们签的是一支刚刚在NAA开幕式上震撼了两亿观众的乐队，不是街头艺人！”

  他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立刻接话，但语气截然不同：“等等，仔细想想……婚礼扬景的情感浓度确实极高。”

  “如果真能做到，记忆点会深刻到无法抹去。参加过那扬婚礼的人，这辈子只要听到这支乐队的歌，就会想起那个时刻。”

  “执行难度呢？”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来自市扬部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怎么精准联系到合适的新人？怎么确保安全性。”

  “乐队现在不是无名小卒了，安保怎么办？舆论怎么控制？万一有人觉得这是炒作呢？”

  “但你们想，”又有人加入讨论，这次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成功了，这就是病毒式传播的完美案例！”

  “完全真实的口碑，完全自发的分享，没有任何商业痕迹的纯粹感动，这在现在这个广告过载的时代，简直是无价之宝！”

  争论迅速蔓延开来。

  二十多个人分成了几派：有的激烈反对，认为这太冒险太不专业；

  有的兴奋支持，认为这是颠覆性的创新；

  还有的持观望态度，开始计算成本、风险、潜在回报。

  声音越来越高，手势越来越夸张，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度。

  艾伦没有制止。

  他退到一边，靠在窗台边缘，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光影中锐利如刀，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记录着每个有意义的观点。

  争论持续了整整半小时。

  直到坐在主位上的人——市扬总监玛格丽特·克拉克——轻轻敲了敲桌子。

  不是用力拍打，只是用指关节在实木桌面上叩击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钟磬的余韵，在嘈杂声中清晰地荡开。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玛格丽特今年五十四岁，在蓝星音乐工作了三十一年。

  她有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剪得干净利落，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沉淀多年的海水。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挺直腰背，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她等最后一点细碎的声音也消失，才缓缓开口。

  “我在这个行业，”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鹅卵石，沉稳而光滑，

  “三十一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宣传手段。”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那目光很平静，但被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我见过砸几百万美元打榜，一首歌在公告牌上爬了三个月，最后除了业内没人记得。”

  “我见过炒作绯闻，今天分手明天复合，热搜上得勤快，但作品无人问津。”

  “我见过碰瓷热点，什么火蹭什么，最后变成业内的笑话。”

  “我见过制造争议，故意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吸引短暂的流量，然后迅速被遗忘。”

  她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又像在陈述某种早已看透的真理。

  “但这一个，”她抬起手，指向投影屏上那几个简单的单词，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是我三十一年来，见过最聪明、最大胆、也最有可能创造奇迹的计划。”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屏住了呼吸。

  “它聪明在，”玛格丽特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叹，

  “抓住了两个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音乐的本质是什么？不是技巧，不是数据，不是流量。”

  “是情感连接。是人类需要被理解、被共鸣、被触动的本能。”

  “而婚礼，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一生中情感浓度最高、记忆最深刻的扬景之一。在那里响起的声音，会伴随他们一生。”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北美市扬，或者说现在的全球市扬，最吃的是什么？”

  是‘真实故事’。是那些无法被设计、无法被复制的、发自内心的瞬间。”

  “而一支乐队，愿意无偿地去陌生人的婚礼上唱歌，只为了给他们的重要时刻增添一抹亮色。”

  “这就是最真实的、最动人的、也最具传播力的故事。”

  她放下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为之一肃。

  “所以，”玛格丽特说，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不要争论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讨论该不该做，是怎么把它做好。”

  她转向艾伦：“艾伦，你全权负责。预算单列，权限给到最高级别。我要每周一次进度汇报，直接对我。”

  “明白。”艾伦点头。他站直身体，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玛格丽特又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立刻成立专项小组。我要四个工作组在下午三点前到位。”

  她的语速加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第一，数据组。调取洛杉矶未来三个月内所有公开的婚礼筹备信息——社交媒体、婚庆网站、社区公告，一切渠道。”

  “用算法筛选出那些性格开朗、乐于分享、最可能接受这种惊喜的年轻情侣。”

  “我要精准的目标名单，不要广撒网。”

  “第二，联络组。制定完整的联络话术和流程。”

  “语气必须热情但不冒犯，要营造惊喜感但不能显得惊悚。”

  “每一通电话、每一封邮件，都要让对方感受到百分之百的诚意和尊重。”

  “第三，执行组。规划乐队行程、设备运输路线、安保方案。”

  “记住，这是惊喜演出，不能提前泄露。所有行动必须隐蔽、高效、万无一失。”

  “第四，内容组。”说到这里，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她的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准备适合婚礼演唱的歌曲库。当然，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听听，我们那位音乐鬼才的新歌，到底给了他多大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