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重逢

  她知道离烟是他曾经名正言顺、刻骨铭心的妻子，

  知道他曾为离烟负她一世深情，

  更知道这一世他最终选择避开离烟，与她相守。

  这份坦诚，曾是维系他们信任最坚固的基石，

  如今，却成了最敏感、最不敢触碰的逆鳞。

  他几乎能预见，一旦“离烟”二字出口，

  云柔眼中会浮现何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里面或许有早已言明的理解，

  但更多的，定然是无法磨灭的嫉妒，

  和源于前世阴影的深切不安。

  将心比心，若易地而处，他自己……

  能坦然接受吗？

  恐惧，

  对可能失去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的恐惧，

  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寻了个由头，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走到正在分拣药材的慕云柔身边，说道：

  “云柔，我刚得到消息，

  邻近的几个城镇都在严查陌生修士，风声很紧。

  我们在此定居不久，底子不算干净，恐被波及。

  我们得提前准备撤离了。

  我外出几日，尽快寻一处新的隐居地，

  办好干净的身份路引，届时我们直接离开。”

  慕云柔从药材堆中抬起头，日光映照下，

  她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全然信赖与关切。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面前，

  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襟，柔声叮嘱道：

  “好，都听你的。

  外面不太平，一切小心。

  早去早回，我……我等你回来。”

  范湃几乎是落荒而逃，

  不敢再多看那双纯净得让他自惭形秽的眼睛一眼。

  依据情报指引，范湃将炼气期的微弱气息收敛到极致，

  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在崎岖的山林与荒谷中无声穿行。

  他极力规避着天空中那些不时掠过、

  散发着强大威压的凤族搜索队，

  追寻着那一丝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微弱的火凤气息轨迹。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追踪、推算，

  以及数次险些与巡逻队遭遇的惊险，

  他终于在一处灵气稀薄、荒凉得鸟不拉屎的偏僻山脉深处，

  捕捉到了那一缕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纯正不屈的火凤本源气息。

  循着那丝微弱如游丝的火凤气息，

  范湃拨开层层垂落的枯槁藤蔓，

  在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狭窄山洞最深处，

  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是离烟。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凤凰贵女的骄傲与光华？

  周身那件象征着火凤嫡系身份、本该流光溢彩的赤金羽衣，

  此刻已是褴褛不堪，凝固的暗红血污与灰黄尘土交织在一起，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

  唇边残留着几道刺目的干涸血痕。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双向来明烈的凤眸，

  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空洞与死寂，

  如同被猎人追撵到悬崖边、筋疲力尽的鸟儿，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仿佛唯有这样，才能从这无边的绝望与冰冷中，

  汲取到一丝微不足道的、自欺欺人的暖意。

  而一直如同附骨之疽般跟在范湃身边，

  几十年来眼睁睁看着他与慕云柔恩爱缠绵、

  自身怨气早已累积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范柔，

  在看清洞中之人竟是离烟的瞬间——

  那浑浑噩噩、几乎被嫉妒与痛苦彻底吞噬的魂体，猛地一震！

  一丝久违的幽光，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冷电，

  在她空洞死寂的眼中骤然亮起。

  ‘这···这，这是机会啊！千载难逢的机会！’

  范柔的魂体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波动，

  扭曲出诡异的波纹，

  ‘哥哥他……他竟然是来找离烟的！

  他心里居然还给她留着位置！

  慕云柔那个贱人……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恶毒的狂喜在她心中蔓延，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说不定……说不定真能借此让他们彻底决裂！’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那快要被无尽怨气吞噬殆尽的灵智，

  竟清醒了不少，连带着那沉重污浊的魂体都似乎轻盈了几分，

  一种名为“希望”的毒火，重新在她心底燃烧起来。

  范湃此刻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不起眼的黑袍中，

  面容也被一件低阶法器模糊了轮廓。

  他刻意压低声线，改变了自己原本的音色，开口道：

  “离烟姑娘，在下受人之托，特来带你离开此地。”

  离烟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

  警惕地钉在眼前的不速之客身上。

  然而，那黑袍下传来的、经过伪装的声音，

  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在她心湖中激起了一圈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涟漪。

  “你的声音……”

  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确定的微弱波动，

  “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范湃心神一紧，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往日种种，已成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眼下自己该做的，只有····

  范湃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姑娘想必是伤势过重，产生了错觉。

  在下与姑娘素未谋面，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之命？”

  离烟凄然一笑，笑容里浸满了自嘲与绝望，

  “我在凤族早已众叛亲离，

  成了族中献给新主的、可以随意丢弃的礼物……

  天下之大，还有谁……会来管我的死活？”

  范湃沉默了。

  山洞中只剩下离烟因伤痛和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以及洞外隐约的风啸。

  良久，他才像是追忆什么一般，蓦然道：

  “是……是当年你在万妖城落魄时，

  那位曾暗中给予你数次帮助的……前辈，

  他感知到你身陷死局，于心不忍，

  故托我前来，助你脱困。”

  “万妖城……”

  离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遥远而模糊的地名，

  眼中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显然，在接受那凤族传承，涅槃重生之后，

  往日种种，早已成过眼云烟，一丝也记不起来了。

  范湃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只能给出一个苍白的解释：

  “你就当是……这世间尚有人不愿见明珠蒙尘，

  不忍你落得如此结局，故派我来，尽一份心力吧。”

  离烟虽心知这套说辞漏洞百出，难以取信，

  但看着眼前这道笼罩在神秘中的身影，

  感受着那莫名让她冰封之心感到一丝安定的气息，

  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压过了理智的疑虑。

  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