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防

  这算什么？

  求助吗？

  向我？向他这个全校最孤僻、思想最腐烂的男人？

  开什么玩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数种回答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说“对”？那等于是在雪之下雪乃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上，再狠狠补上一刀。他几乎能想象到她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彻底熄灭的样子。

  说“不对”？那更恶心。像是在廉价地施舍同情，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雪之下雪乃最不需要，也最鄙夷的，恐怕就是这种东西。

  可恶。

  为什么偏偏是问我。

  他最擅长的是解构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地平线下消失。暮色四合，将周围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灰色。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个家伙。”

  比企谷八幡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雪之下雪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在等待。

  “他和你，是同一种人。”

  “……什么？”

  雪之下雪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没听懂吗？”比企谷八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烦躁，“那个叫云峥的男人，和你一样，都是无可救药的傲慢主义者。”

  他抬起那双死鱼眼，第一次，没有躲闪地直视着雪之下雪乃。

  “你也一样，高高在上地坐在你的活动室里，用你那套所谓的正确来审判每一个来访者。”

  “你享受着指出别人错误的过程，享受着改变和纠正他们带来的优越感。”

  “而他，只不过是把同样的事情，对你做了一遍而已。”

  比企谷八幡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但冰冷。

  他没有去安慰她。

  也没有去否定云峥。

  他只是，将他们两人，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所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问题不在于他说的是不是对的。”

  “而在于，你为什么要在一个和你一样傲慢的混蛋的评价里，寻找对错的答案？”

  “……”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雪之下雪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精致的脸庞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比天边的暮色还要苍白。

  比企谷八幡的这番话，比云峥的直接攻击，更加让她难以承受。

  云峥否定了她的行为。

  而比企谷八幡，否定了她提出这个问题的“资格”。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釜底抽薪式的解构。

  她引以为傲的逻辑和思辨能力，在这一刻，被对方用一种逻辑，彻底粉碎。

  “……诡辩。”

  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很无力。

  “随便你怎么想。”

  比企谷八幡移开视线，转身就走。

  他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直到那个熟悉的高级公寓楼下。

  雪之下雪乃停住了脚步。

  比企谷八幡也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

  “……再见。”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是她转身走进大门的细微声响。

  比企谷八幡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刚打完一扬耗尽心力的战争。

  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

  “欢迎回来，哥哥！你今天好慢哦！”

  一推开家门，小町的元气声音就传了过来。

  比企谷八幡有气无力地换着鞋。

  “啊……路上有点事。”

  “诶？什么事什么事？难道是和由比滨姐姐，或者雪之下姐姐？”小町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凑了过来。

  “……没什么。”

  他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感觉自己身体里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哥哥你看起来好像被妖怪吸走了精气一样。”

  “……也差不多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雪之下雪乃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带着迷茫和脆弱的眼睛。

  麻烦。

  太麻烦了。

  为什么自己要说那些话。

  明明只要随便敷衍一下，就能脱身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对了哥哥，”小町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晚饭想吃什么？昨天云峥哥哥买的食材还有好多呢！”

  云峥。

  听到这个名字，比企谷八幡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个混蛋。

  一切的始作俑者。

  “……随便。”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小町。

  求求了，就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腐烂掉吧。

  ……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一间整洁明亮的公寓里。

  厨房里，传来刀刃与砧板接触的清脆声响，富有节奏，不疾不徐。

  云峥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正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食材。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穹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两条纤细的小腿在空中晃荡着，安静地看着哥哥的背影。

  “欧尼酱。”

  “嗯？”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云峥切菜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是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侍奉部那间小小的活动室。

  浮现出雪之下雪乃那副冰层开裂的表情。

  还有比企谷八幡那双死鱼眼里，一闪而过的警惕和烦躁。

  很有趣。

  就像在精密的仪器上，滴入了一滴不该出现的催化剂。

  他并不关心最终会生成什么。

  他只是享受观察这个反应过程本身。

  看着那些固执的、停滞的灵魂，因为外力的介入，而被迫产生一丝丝的动摇和改变。

  仅此而已。

  “好了。”

  他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餐厅。

  “吃饭吧，穹。”

  “嗯！”

  温暖的灯光下，兄妹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屋内是温馨的日常。

  仿佛与另一个世界的兵荒马乱，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结界。

  吃完饭，云峥洗着碗。

  他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他擦干手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雪之下阳乃，想和您见一面。”

  云峥看着那个名字，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随手将信息删除，仿佛只是清理了一条垃圾广告。

  雪之下阳乃？

  还不够。

  现在的她，还没有让他见一面的资格。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夜色，落在了城市的某个角落。

  那个被他亲手撬开裂缝的冰雪女王。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