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误会

  由比滨结衣像往常那样，抱着便当盒朝比企谷八幡的座位走去。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

  “小企！”

  “由比滨。”

  比企谷八幡站了起来，没看她，只是盯着桌面。

  “……有点事，想和你说。”

  声音很低。

  低到由比滨几乎没听清。

  但那种决绝的语气，她听懂了。

  笑容僵在脸上。

  “诶？什么事？”

  “去天台吧。”

  比企谷八幡没有回答，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由比滨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云峥。

  对方只是平静地翻着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

  跟了上去。

  天台的风很大。

  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隔着几步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比企谷八幡讨厌这种气氛。

  他只想快点结束。

  转过身。

  死鱼眼直直地看向由比滨结衣。

  “由比滨。”

  他念着她的名字。

  “以后，不用再特意和我说话了。”

  由比滨的瞳孔猛地收缩。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为什么？”

  声音在颤抖。

  “小企……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比企谷八幡摇头。

  “不，你没做错什么。”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错的是我。”

  “由比滨，你是个温柔的人。”

  “因为温柔，所以对谁都很好。”

  “因为温柔，所以看到别人孤单，就会忍不住去搭话。”

  “因为温柔，所以在我救了你的狗之后，你会觉得必须报答我，必须和我做朋友。”

  他每说一句，由比滨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话像刀子。

  冰冷的刀子。

  剖开她所有小心翼翼的示好，将其定义为一种廉价的、程序化的“温柔”。

  “但那不是真的。”

  比企谷八幡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只是你的自我满足。你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伤，不想破坏气氛。所以你对所有人都温柔。”

  “这种温柔，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

  “我不需要这种出于同情和义务的'朋友'关系。”

  “所以，到此为止吧。”

  他觉得自己说得足够清楚了。

  逻辑满分。

  有理有据。

  他是在为她好。

  也是在为自己好。

  和自己这种人扯上关系，对由比滨结衣这种活在阳光下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他只是在提前斩断所有可能发生的悲剧。

  这是他，比企谷八幡式的温柔。

  一种自以为是的、扭曲的温柔。

  他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也许是哭泣，也许是辩解，也许是愤怒。

  但由比滨结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比企谷八幡都开始感到不自在。

  风吹过天台。

  吹乱了她的粉色头发。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

  “比企谷同学。”

  称呼变了。

  不再是“小企”。

  比企谷八幡的心脏猛地一紧。

  “你这个人……真是差劲透了。”

  他愣住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由比滨结衣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想法？”

  “凭什么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温柔？”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向前走了一步。

  胸口剧烈起伏着。

  “救了萨布雷，我很感谢你，这是事实！”

  “想和你做朋友，这也是事实！”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义务，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想！”

  “为什么你总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为什么你总要把别人的好意当成恶意？”

  “你只是在害怕吧？”

  “害怕和别人产生联系，害怕受到伤害，所以就先一步推开所有人！”

  “你这个……”

  话语哽咽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失望，都汇成了一句话。

  “笨蛋！”

  由比滨结衣骂完这句，再也忍不住。

  转身就跑。

  眼泪在她跑开的瞬间，终于决堤。

  比企谷八幡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天台门口的背影。

  风吹过。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结束了。

  这样就好。

  他对自己说。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因为自己而受伤了。

  他心里应该是轻松的。

  但为什么……

  胸口这么堵。

  “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比企谷八幡猛地回头。

  云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靠在墙边。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扬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你偷听？”

  比企谷八幡的语气很冲。

  “我路过。”

  云峥的回答依旧简单。

  他走到比企谷八幡身边，看了一眼由比滨结衣离开的方向。

  “用自以为是的逻辑去伤害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云峥的目光转回到他身上。

  “比企谷，你不是讨厌温柔。”

  “你只是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温柔以待。”

  比企谷八幡的身体僵住了。

  “这种廉价的自我牺牲，除了感动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云峥说完，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天台。

  “你会后悔的。”

  那句话像魔咒。

  在比企谷八幡的脑海里回响。

  后悔？

  怎么可能。

  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比企谷八幡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

  “我回来了……”

  “哥哥！欢迎回来！”

  小町从客厅里冲了出来，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

  “今天的分数是……负一百分！”

  比企谷八幡换着鞋，有气无力地问：

  “……又怎么了？”

  “我刚才接到一个哥哥的电话。”

  小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比企谷八幡的动作停住了。

  “他说什么了？”

  小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他说你把一个女孩弄哭了！”

  “我问了半天他才说是你和她吵架了！”

  “说！你对那个姐姐做什么了？”

  “你是不是又说那些烂到骨子里的歪理了？”

  比企谷八幡沉默了。

  “我只是……说清楚了而已。”

  “说清楚？”

  小町气得跳脚。

  “你是把人家女孩子弄哭了而已！”

  “哥哥你这个大笨蛋！”

  “笨蛋……”

  这个词，今天他已经听了两遍了。

  “我那是为了她好……”

  比企谷八幡试图辩解。

  “为了她好？！”

  小町的声音更大了。

  “你是为了你自己好吧！”

  “你就是害怕！”

  “你怕那个姐姐对你好，你怕自己会习惯，你怕最后会受伤，所以你就先把人家推开！”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命中了比企谷八幡的要害。

  和由比滨结衣说的一模一样。

  “你这不叫温柔，哥哥！”

  “这叫自私！”

  小町的声音哽咽了。

  “人家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你，想要和你做朋友。”

  “你呢？”

  “你就用你那套腐烂的逻辑把人家拒之门外！”

  “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有道理？”

  比企谷八幡靠在墙上。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峥的话。

  由比滨的话。

  小町的话。

  所有的话语像潮水，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确的。

  他用理性构筑起高墙，将自己和世界隔离开，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

  但现在，墙塌了。

  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个胆小鬼。

  一个用歪理伤害了真心待他的人的、无可救药的混蛋。

  “哥哥……”

  小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

  “那个姐姐是好人。”

  “她只是……想和你做朋友而已啊。”

  比企谷八幡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后悔。

  云峥说他会后悔。

  是的。

  他后悔了。

  后悔得无以复加。

  他搞砸了一切。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由比滨结衣哭泣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句“笨蛋”。

  他确实是个笨蛋。

  现在该怎么办？

  道歉？

  要怎么开口？

  “对不起，我昨天脑子抽了，说的都是屁话”？

  不行，太蠢了。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请你原谅我”？

  太直接了，他根本说不出口。

  比企谷八幡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明天……

  明天要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