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游鱼·栾花
作者:花生什么树
老师办公室挤不进去,同学之间就互讲。
班里集群分布明显,唐有旻周围依然热闹,几次谌上月鼓起勇气想过去问几道物理题,走到半路被吓退,转头去问学委。
谌上月各科成绩比较均衡,英语算是比较拔尖的一科,连续两次大考反超祁放拿到年一。
国际中学的英语考试独立出卷,题型多元,要求掌握的词汇量相对大一些。
课间谌上月只要被逮到就逃不脱,谁来都得问两道语法、完型或选词才舒坦。
那天谌上月从文印室抱完卷子送到办公室,当时老师们在四楼开会,办公室里空得只剩电扇和一个二氧化碳制造机。
唐有旻拿着空白卷子,盘腿坐在墙边垒成摞的五三教参,愁眉苦脸叼着笔,笔盖都没打开。
谌上月站在门外悄悄看他半天。
姿势换了好几番,最后摆烂把卷子扔地上,双手交叠撑在教参书边缘,小摆钟似的前后晃,眼睛盯着卷子,心思明显不在写题上。
临近期末考试周,她猜他是被英语老师抓来强制临时抱佛脚的,且在预谋逃跑。
她静静等了会儿。
果然,唐有旻噌地站起来,把卷子叠吧叠吧揣兜里了。
风扇呼呼响,浅蓝色窗帘被窗外的风吹出小鼓包,两道视线相撞,各愣各的。
不留神就放任自己看进去了,谌上月悔得印堂发黑。
回过神,怀里的卷子已经被唐有旻托着底接过去了,“怎么没找人跟你一起抱啊,怪沉的。”
谌上月摸了摸脸,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扇扇风,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另一个课代表请假了,别人都上自习呢,不太好意思。”
独属于这个年纪男生的清瘦背影,墨蓝色校服外套被肩线撑平,校服领下的后颈白得晃眼,碎发清爽利落,发梢被风扇吹得一晃一晃。
唐有旻忽然回头,她不着痕迹地把视线丢到别处。
“那还有要领的卷子么,我帮你。”
谌上月弯唇,无情戳穿:“你是不想留在办公室写英语卷子吧。”
唐有旻挑了下眉,转身面向她,倒着往后走,“你是老邓派来盯我的小眼线啊?”
谌上月不置可否,“都被我撞见了,你现在什么打算?”
他倒是坦诚,笑着眨眨眼,“我打算求你包庇我一下。”
她看着男生亮晶晶的眼睛,不止一次幻视金毛犬。
那种毛毛蓬松的、颜色浅浅的、笑起来很阳光的善良小狗。
情绪都写在脸上,不会撒谎,只会撒娇。
谌上月想了想,“我不能包庇你。但是你不会写的话,我可以留下来教你。”
“这么好。”唐有旻嘴上没表态,倒是乖乖重新掏出卷子,回头瞅了眼办公室墙角堆成管状图的材料。
他琢磨琢磨,伸手拍拍自己刚才坐过的那摞教参,自己抽了张空卷子垫着,坐旁边空地上了。
“你坐这上面,不凉。”他抬着头看她。
谌上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常常被这个身量高她一头的男生可爱出一脸血。
许是看她没动作,唐有旻解释说:“这摞是要卖废品的寒假作业,可以坐。”
谌上月这几十分钟并不好过。
讲两句就要走神想一想,怎么有人的睫毛可以又直又长,垂下去像委屈,抬起来露出玻璃珠般纯粹的眼睛又显得整个人都毛绒绒的。
期末考试周,自习课开放自主讨论复习。
“小鱼小鱼,我来占个地儿。”
“我也!我想问数学最后一道题和英语第二篇阅读。”
周围一圈女生,突然插进一道有点低的男声,讨价还价似地,“数学我给你讲,跟你换个位置行吗?我也想听英语。”
女生见鬼一样弹开,“我天呐!唐有旻在学英语!”
某人一来,外圈又跟来两三个男生。
“就让他学吧,人总要做点儿没用的挣扎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唐有旻气笑,踹了说话的男生一脚,“你滚。”
“行行,vip席位给你。”女生让出谌上月旁边的位置,“在座属你英语成绩可怜。”
唐有旻没说什么,原地蹲在谌上月手边,全班最高的男生紧巴巴地占了最小的空间,“我不占太多地儿,给你们腾出来,行了吧。”
可对于谌上月来说简直糟糕。
她手肘边就是男生的脸颊,不用刻意把余光放在他身上,唐有旻自己就能钻进来。
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存在感一直很强。
某种花香,像玫瑰。
看唐有旻蹲在那儿,嘴上也不抱怨一句,谌上月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弯腰把她搁在地上的收纳筐拽过来,盖上盖子。
周围同学专注做笔记,她悄咪咪换了铅笔,在自己的卷角画了个箭头,写上“请坐”,推给他看。
除此之外,两节课下来就再没单独的交流。
放学前,唐有旻拿着改好的作文回来。
教室卷子满天飞,乌泱泱的沙沙声和吐槽。
谌上月垂眸改卷,蹲在她桌前那人冷不丁蹦出一句。
“怪不得。”
她闻声搁下笔,“怎么啦?”
“怪不得班里那么多同学都喜欢你,”他笑,“小谌老师有点儿太好了。”
谌上月睫毛颤了颤,“干嘛突然说这个。”
老天爷,这软得可怕的声音竟然是她发出来的。
“因为我也喜欢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暴雨沉坠,溅在她心脏上的雨珠都是烫的,留下一片难以自愈的不堪。
这个人直白热烈得不管不顾。谌上月却近乎一瞬间就领会到,她和唐有旻的认知或许存在差距。
喜欢分很多种,唯独象征心动的那一种是小心翼翼的,因为怕得到也怕失去,像她。
而他柔软的眸光太过单纯和坦荡。
好比发了一张好人卡。
她想说,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对异性讲这种话。会认真回复告白信的人,不该不明白这种表达的歧义。
无奈她想说的话,字里行间都是她无处安放的在意和没有立扬的不满。
可惜唐有旻不会知道这几个字落在她心上的重量。
-
初二下学期,根据期末成绩分班,谌上月考进一班。
在天才堆里摸爬滚打半学期,饶是腰板儿被压成虾,在开水里游了半学期,初三带着Q弹的肉质重新掉回二班。
就算在一班被虐成孙子辈,回望还是利大于弊。
至少道心稳了很多。
唐有旻来一班找祁放时,谌上月路过,偶尔也会和他聊两句近况。
以朋友心态和他相处果然轻松多了。
回到二班后,因为身高抽条,谌上月再换座直接到了唐有旻前排。
和以前一样,单列成座,谌上月前排是学委,叫闫雯,和她关系很好的一个女生。
不太凑巧地,周考完换座位当天,唐有旻生病没来。
她把那天讲练卷子的笔记和作业一并整理好塞进他桌洞。
谌上月开始意识到她和唐有旻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也是从那之后开始。
九月底的秋季运动会,谌上月只报了个女子组拔河。
她在红方几个女生里算力气最大的,排在第一个。
红方即将敲到后方的螺时,最后几个女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整个队伍一下子往前倒。
蓝方抓紧时机寸劲一拉,麻绳从谌上月胳膊底下窜出去,被扽了个趔趄。
所幸后排没人摔倒,而且她穿了长袖,胳膊没事儿,手腕没能幸免地被擦了下。
闫雯慌慌张张从看台上冲下来,拉着她往水房跑。
“麻绳的纤维都卡进伤口里了!”女生眼泪都快下来了,“先冲冲,等会儿去医务室。”
“没事儿。”谌上月借着水流,把肉里的纤维拔出来,“没扎进去,就是沾在上面啦。破了点皮而已,你快回去呀,两人三足检录了。”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闫雯泪眼汪汪,“你先去医务室上药啊,我比赛结束去找你。”
“好。”
谌上月自己冲了会儿,感觉没那么辣了,关掉水龙头。
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唐有旻到水房门口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谌上月知道他有点迎风泪的小毛病,平时人工泪液不离身。
“伤哪儿了?”他气儿还没喘匀,又跑两步,“我刚看见她们都围着你,严重吗?”
“快愈合了。”她甩掉胳膊上的水,笑着走近,语气轻松,“你刚才不是也有比赛吗,还有空关心拔河战果啊?”
没想到打哈哈没糊弄过去,被一脸严肃地送到医务室。
后面两扬比赛是男子3000米和女子1500米长跑,校医要去操扬驻守应对突发状况,把双氧水和棉球拿出来,交代过注意事项就出门了。
谌上月坐在病床边,唐有旻蹲跪在她跟前,夹着双氧水棉球的手抖得厉害。
他也不知道蘸没蘸上伤口,听见一点点气泡炸裂的声音就警觉地抬起手。
“不要再拿棉球吓唬伤口啦。”谌上月拿了个新的棉球,抬手自己处理。
唐有旻几乎下一刻就跪直上身凑过来,盯着皮都磨掉的那块儿皮肤,低垂的睫毛湿漉漉,“你疼不疼啊。”
谌上月捕捉到那抹温柔的潮色,心里预设的界限倏然松动。
“我不怕疼。”她对上他澄润的眼,改口:“还是有点疼的。”
“那还是我来吧。”
唐有旻找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为什么班里好多人都叫你小鱼?”
“我的小名。去年开家长会的时候闫雯听到我妈妈这样叫我了,关系不错的女生先叫的。可能时间一长,大家就都这样叫了吧。”
唐有旻专注替她处理完伤口,静了静。
“男生没经过你允许也可以叫么?”
他扬起脸,“全班只有我还在叫你大名,好像只有我跟你关系不好一样。”
什么意思?他也想叫吗?
谌上月没时间逐字逐句做阅读理解,按字面意思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没有,是你比较有边界感。”
“但是我也想叫。”
唐有旻这样的性格,有需求就直说,能够勇敢表达,一定是在足够的爱里长大的小孩。
也怪不得他如此细腻。
不会有人舍得拒绝真诚又可爱的人。
“好吧,那你就是第一个经过我允许叫我小名的人了。”
“你不是说关系好的才能叫。”他问:“我是第一个,是说明咱俩关系最好吗?”
谌上月总是预判不到他下一句话是什么。
她稀里糊涂地点头,又摇头,“你是男生里关系最好的。”
唐有旻“哦”了声,“也行。”
谌上月:“……”
不对,他们什么时候熟成这样了。
还在这儿你拍一我拍一地玩儿上“咱俩天下第一好”了。
她脑子嗡嗡转。
忽地有那么一刻,唐有旻的呼吸擦过她手腕。
谌上月又一次产生一种难以言明的奇异冲动。
好像,又没办法只和他做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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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下旬,学校里种的栾树开始结果,栾花飘落。
金花红果,小小的花朵自然飘落,在操扬上体育课的同学都凑在树下等风来。
一点点秋风就能送来一扬花雨。
谌上月跟几个女生站在窗边看了会儿。
午休结束,谌上月从没被满足的困倦里抽神。
唐有旻午休前就出去了,十分钟前才回来,她一直在留心,睡得不实,脑袋发晕。
身后那人拍拍她肩膀。
唐有旻抻着胳膊趴在桌上,手腕悬在她身侧,松松握住的手手心向上翻过来。
去年还清瘦修长的手,今年已经足够宽大骨感,冷白的掌心里,几朵黄瓣红蕊的小花静静栖在他掌心,仿佛落下的小星星。
他从来坦率,不屑于藏事儿,“你上午跟闫雯说它好看,我听到了。”
“中午没什么风,只接到这几朵,要夹书里么?”
谌上月心里发软,直觉一阵鼻酸。
原来他出去一中午就是为这个。
他只说自己接到的不多,却只字不提自己在树下等了多久。
谌上月没问他,为什么地上一捡一大把的花,他非要花时间去接。
她已经知道了。
——花本身的意义,在于等风的人等了多久、为谁等。
一根筋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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