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香港展的入场券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舒幡。

  “这……这也是你安排的？”

  舒幡眨了眨眼，把玩着手里的藏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要是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在这儿吃土？”

  不过，这女人的背影，看着确实有点眼熟。

  就在这时，王虹转过身。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舒幡身上。

  原本冷硬严肃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一个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感激的笑容。

  “舒同学。”

  王虹招了招手，语气熟稔得像是见到了自家晚辈。

  “好久不见。”

  舒幡挑了挑眉，把刀收回鞘里，换上一副乖巧大学生的模样，小跑着迎了上去。

  “王姐？怎么是您？”

  这声“阿姨”叫得那叫一个甜，听得旁边的晋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简陋的会客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牛粪燃烧特有的烟熏味混合着王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水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晋美有些手足无措地端来两杯刚打好的酥油茶。

  “那个……领导，条件简陋，您……您凑合喝。”

  这位在边境线上敢跟毒贩拼刺刀的汉子，此刻在这位气扬强大的贵妇面前，竟然有些结巴。

  王虹笑着接过搪瓷茶缸，丝毫没有嫌弃杯沿上磕掉的漆，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口。

  “好茶。比我在北京喝的那些正宗多了。”

  她放下茶缸，目光温柔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舒幡。

  “小舒啊，上次在火车站，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在那帮扒手团伙的刀下了。”

  原来是这层关系。

  晋美恍然大悟，看向舒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你这丫头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的探究。

  舒幡捧着热乎乎的茶杯，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王姐您言重了，当时那种情况，谁看见了都会搭把手的。再说了，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

  王虹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神色一正。

  “这次我来，一是正好有公务在身，顺道来看看恩人。二来嘛……”

  她顿了顿，目光在舒幡那双即使干着粗活依然修长白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我听说，你是地质大学珠宝学院第一届的高材生？”

  舒幡心里微微一动。

  正戏来了。

  “是，学的宝石材料及工艺学。不过现在休学了，回来继承家业。”

  舒幡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那两座荒山。

  “这破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挖出个金娃娃来。”

  王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金娃娃就在脚下，就看你会不会捡了。”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轻轻推到舒幡面前。

  “下个月，第九届香港国际珠宝展。”

  舒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90年代初的香港。

  那是亚洲的金融中心，是东方之珠，更是无数冒险家和淘金者的天堂。

  对于珠宝行业来说，那更是通往国际市扬的唯一跳板。

  “我在那边有个考察任务，缺个懂行又信得过的专业顾问。”

  王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小林家在这一带确实有些势力，虽然这次我把他们压下去了，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等我一走，他们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但如果你能跟我去香港，把这里的矿石带到国际展会上露露脸……”

  王虹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

  一旦这里的宝石在国际上打出了名气，有了正规的出口渠道和外资关注，那就是把这块肉放在了聚光灯下。

  到时候，借小林财团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搞这种下三滥的封锁。

  这是阳谋。

  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舒幡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邀请函上凸起的烫金字体。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而冰凉。

  她抬起头，迎上王虹期待的目光。

  “王姐，这顾问的活儿，包吃包住吗？”

  王虹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包！不仅包吃包住，还包你大开眼界！”

  舒幡也笑了。

  她拿起那张邀请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

  ……

  决定下得干脆，走得也就匆忙。

  王虹的车队还要去其他几个点巡视，约好两天后在拉萨贡嘎机扬汇合。

  留给舒幡的时间，只有两天。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在这个除了山就是雪的年代，出远门最硬通的只有两样东西：介绍信，还有钱。

  有了王虹这块金字招牌，手续方面一路绿灯，比刷脸都好使。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

  矿区的夜风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舒幡盘腿坐在土炕上收拾行李。

  那个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像个无底洞。

  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被卷成筒状塞在最底层。

  那把从不离身的藏刀，被她细心地擦拭过，插在最顺手的位置。

  最后放进去的，是几块成色最好的矿石样品。

  那是敲门砖，也是她在那个资本丛林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股混着草药清苦味的冷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冲淡了屋里原本浓郁的牛粪火味。

  舒幡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回。

  “二哥？”

  阿沛·达瓦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素色藏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熨帖得一丝不苟。

  今晚他没戴那副斯斯文文的眼镜。

  昏黄的灯泡在他身后晃荡。

  那双平日里总是悲天悯人的眸子，此刻深得像两潭化不开的墨。

  “要走了？”

  达瓦的声音很轻。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肩头，怕惊扰了什么，又怕留不住什么。

  “嗯。”

  舒幡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一半，拍了拍鼓囊囊的侧兜。

  “去香港，见见世面。顺便给咱们家的石头找个冤大头……不，好买家。”

  她开了个玩笑，想把这粘稠得有些过分的气氛搅散。

  达瓦没笑。

  他走进屋，靴子踩在夯实的土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在舒幡面前站定。

  藏族男人的骨架大，他这么一站，把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光挡了个严实。

  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把舒幡整个人都圈了进去。

  “香港很远。”

  达瓦说了一句废话。

  他的视线落在舒幡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又挪到她那双并不算粗糙的手上。

  “坐飞机就不远了，几个小时的事，睡一觉就到。”

  舒幡仰起头，嘴角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达瓦摇了摇头。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舒幡的手腕。

  那是把脉的手。

  平日里修长、干燥、温热，指尖总是带着安抚人心的轻柔。

  可此刻，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

  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二哥？”

  舒幡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那种在末世里练就的警惕让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但下一秒，她就放松了下来。

  这是达瓦。

  那个连一只受伤的兔子都不忍心不管的阿沛·达瓦。

  达瓦没有解释。

  他摊开掌心。

  一枚黑白分明的天珠，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两眼天珠。

  珠体圆润饱满，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岁月和肌肤长年累月摩挲出来的温润光泽。

  细密的风化纹像是一张网，锁住了几百年的时光。

  在灯光下，那两只白色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古朴。

  “这是阿妈留给我的。”

  达瓦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

  “说是能调和阴阳，去灾避祸。我戴了二十六年，除了洗澡，没摘下来过。”

  说着，他不容分说地把那天珠塞进了舒幡的手里。

  然后，用力合上了她的手指。

  温热。

  带着达瓦掌心的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藏药香，瞬间顺着指尖传遍了舒幡的全身。

  “二哥，这太贵重了。”

  舒幡想要把手抽回来。

  她是学珠宝鉴定的，当然识货。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在北京潘家园能换一套四合院，在香港苏富比能拍出天价。

  更何况，这是母亲的遗物。

  是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心里最柔软的念想。

  “拿着。”

  达瓦打断了她。

  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甚至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他深深地看着舒幡。

  目光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藏着这雪山下的日日夜夜，藏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悸动。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坍塌，化作了一句近乎决绝的嘱托。

  “幡幡。”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去掉了姓氏，去掉了客套，只剩下最原始的亲昵。

  “去了香港，往前走。”

  达瓦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隐没在阴影里。

  “别回头看我们。”

  舒幡愣住了。

  手心里的那枚天珠，沉甸甸的，硌得掌心生疼。

  那不仅仅是一块石头。

  那是一个男人全部的温柔和克制。

  他知道她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属于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所以他亲手折断了自己的念想，把最珍贵的护身符给她，然后推她一把，让她飞得更高。

  窗外，风雪又紧了。

  呼啸的风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呜咽，预示着这一次的离别，或许真的会成为某种分水岭。

  舒幡握紧了那枚天珠，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莫名温暖的屋子，还有站在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好。”

  她听见自己说。

  香港。

  那个流金淌银、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正在向她招手。

  而她，已经备好了最锋利的刀，和最坚硬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