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罗布林卡
作者:卡皮史莱姆
录音机里的磁带大概是卷了边,才旦卓玛高亢的嗓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变调的颤音,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周围人过林卡的兴致。
草坪上,五颜六色的帐篷像是在绿海里盛开的蘑菇。
这里是拉萨的社交扬,也是名利扬。
舒幡坐在阿沛家那顶绣着吉祥结的白色大帐篷下,身下的卡垫厚实松软,是用最好的羊毛织成的,上面繁复的云纹几乎能把人的眼睛绕晕。
她面前的藏式矮桌上,摆满了风干牦牛肉、油炸的“卡塞”、还有一盆黄澄澄的人参果拌饭。
“阿佳,再添点茶吧?”
负责倒茶的年轻侍女提着沉甸甸的暖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舒幡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里的细瓷碗往前推了推。
侍女微微弯腰,手腕一抖,乳白色的甜茶就顺着壶嘴拉出一条细线,稳稳地落进碗里,没溅出一滴油花。
这是九十年代拉萨特有的甜茶,用红茶汁、奶粉和白糖熬出来的,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舒幡端起碗,吹开那层奶皮,抿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有些腻人,就像今天这扬聚会。
不远处,几个穿着绸缎藏袍的贵妇正围坐在一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折叠桌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余光往这边瞟。
她们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的却不是六字真言。
“瞧瞧,那就是阿沛家的未来女主人吧?”
说话的是个胖乎乎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一般的蜜蜡,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听说是从那曲那边捡回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
旁边的女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命硬得很,克父克母。阿沛家那五个男人也是心大,就不怕这煞气冲撞了家里的运势?”
“嘘,小声点。”
另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扶了扶镜框,压低了声音:
“你们看她脖子上那东西。”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舒幡的颈间。
在那身深紫色绸缎藏袍的领口处,那一抹红,艳得惊心动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正好落在那块鸽血红宝石上。
它不像是在反光,倒像是在自内而外地燃烧,红得纯粹,红得妖异,衬得舒幡那截纤细的脖颈白得近乎透明。
“那是……红宝石?”
胖女人眯起眼睛,酸溜溜地说道:
“这么大个头,颜色还这么正,该不会是玻璃做的吧?这年头,八廓街上骗游客的假货多得是。”
“我看像。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戴得起这种成色的东西。也就是戴出来充充门面,骗骗咱们这些老实人。”
几个人相视一笑,眼神里充满了看穿一切的优越感。
在短时间内,舒幡就被她们塑造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骗子。
呵,这就是上流社会。
舒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她的听力经过异能强化,这些细碎的闲言碎语,就像是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若是换了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原主,这会儿怕是已经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舒幡只是觉得好笑。
她拿起一块风干牛肉,顺着纹理撕下一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牛肉很硬,带着股生猛的腥膻味,却很耐嚼。
这才是生存的味道。
“舒幡妹妹,一个人坐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混合着酥油的味道,有些冲鼻。
央金穿着一身粉色的改良藏袍,腰身收得极紧,显得身段婀娜。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款款走来。
“这是刚从新疆运过来的哈密瓜,我特意让人留了最甜的一块给你。”
央金把盘子搁在矮桌上,顺势坐在了舒幡对面。
她坐姿优雅,脊背挺得笔直,那是长期养尊处优才能练出来的仪态。
舒幡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谢谢阿佳,我不爱吃甜的。”
舒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央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妹妹这是还在生姐姐的气呢?”
央金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格桑那事儿,确实是他做得不对。但他毕竟是你的长辈。如今他疯疯癫癫的,连人都认不清了,你也该消消气了吧?”
舒幡放下手里的牛肉干,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疯了?”
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央金:
“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疯了也是报应。阿佳觉得呢?”
央金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毛。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心底最丑陋的欲望。
央金避开舒幡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的那块红宝石上。
眼底的贪婪一闪而过。
“妹妹这块石头,倒是别致。”
央金伸出手,似乎想去摸那块宝石,却被舒幡侧身避开了。
央金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她干笑两声,收回手拢了拢头发:
“成色不错,看着跟真的一样。是在八廓街哪个摊子上淘的?改天带姐姐也去见识见识。”
这话音量不小,周围那几个竖着耳朵听墙角的贵妇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舒幡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热气腾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真的假的,阿佳这种行家,难道看不出来吗?”
舒幡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还是说,阿佳平时看的假货多了,连真的长什么样都忘了?”
央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
“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突然撕裂了林卡欢乐的氛围。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哀嚎。
原本热闹的草坪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掷骰子的男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跳锅庄的姑娘们也惊慌地散开。
只见林卡的入口处,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黑影。
那人衣衫褴褛,原本考究的藏袍已经被撕成了一条条破布,挂在身上像是个乞丐。
他头发蓬乱如同鸡窝,脸上沾满了泥土和黑灰,甚至还挂着几根枯草。
“妖怪!有妖怪啊!”
那人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认出了他。
“天哪,那不是格桑·多吉吗?”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了?”
“快拦住他!别让他冲撞了贵客!”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格桑一把推开。
此时的格桑,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沛家的帐篷,像是看见了杀父仇人。
他冲到舒幡面前,隔着几米远,“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屑飞溅。
格桑指着舒幡,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吼:
“她是黑熊精!她是披着人皮的黑熊精!”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的藏区,虽然已经开放了很久,但关于雪山深处的传说依然深入人心。
“黑熊精”化身美女吃人的故事,是每个藏族孩子童年的噩梦。
格桑此时的疯癫模样,加上他凄厉的指控,让在扬的人心里都冒起了一股寒气。
“胡说八道什么!”
阿沛家的老管家索朗沉着脸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格桑,你发疯也看个地方!这里是罗布林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疯!我没疯!”
格桑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水和鼻涕,混合着泥土,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一边磕头,一边嚎叫:
“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在山上,车翻了,大家都死了!只有她……只有她爬出来了!”
格桑指着舒幡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空气:
“其他人,血流了一地,肠子都出来了!但这妖怪……这妖怪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她还在笑!她在吸食死人的精气!”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变成了惊恐和嫌恶。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仿佛舒幡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瘟疫。
“真的假的?车祸都没死?”
“怪不得我看她眼神不对劲,阴森森的。”
“听说那曲那边确实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舒幡坐在原地,动也没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瓜确实挺甜的。”
舒幡咽下果肉,抬头看向央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佳,你刚才不是说,这瓜是特意留给我的吗?怎么,现在不敢吃了?”
央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嘴惊呼道:
“天哪……怪不得。怪不得舒幡妹妹回来之后,性格大变,力气还变得那么大……”
央金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带着颤音,演得极好:
“前几天我亲眼看见她单手就提起了一桶水,那可是连成年男人都费劲的重量啊!正常的小姑娘,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一记补刀,精准而狠毒。
逻辑闭环了。
车祸幸存、性格大变、力大无穷。
这不是被妖魔附体是什么?
“打死她!把这个妖怪赶出拉萨!”
“快,要请喇嘛念经,去除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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