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藏历新年

  这栋始建于明朝的老宅子，像是一个沉睡百年的巨人，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院子里整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木匠的锯子拉动时发出沉闷的嘶嘶声，泥瓦匠的铲子在墙面上刮擦，偶尔还有石匠凿石头的清脆响声。

  若是换作以前，林婉清怕是早就心疼钱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但现在，她坐在正厅的八仙桌前，看着“麻辣卓玛”食品厂送来的报表，数钱数得手都发软。

  那个曾经只会做牦牛肉干的小作坊，硬是把那种麻辣鲜香的牛肉条卖成了拉萨城的紧俏货。

  甚至连四川那边的商贩，都开着大卡车来进货。

  林婉清用食指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划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这个月又涨了……”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前院指挥工人修葺门楼的丈夫，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了钱，舒明远的腰杆子就更硬了。

  他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满拉萨城的跑，去那些旧货市扬、去落魄贵族的家里，把当年拉定家流散出去的物件，一件件地往回买。

  正厅里那套紫檀木的太师椅，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古董贩子手里赎回来的。

  重新摆回原位的时候，舒明远蹲在椅子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扶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婉清端着茶碗走过去，看到他眼圈都红了。

  “行了，别看了，椅子又不会跑。”她把茶碗塞到丈夫手里。

  “婉清……”舒明远接过茶碗，声音有些哽咽：“我小时候，我阿爸就坐在这张椅子上教我写藏文。那会儿我不听话，总想着往外跑。”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

  “现在想想，要是当年我听话点，咱们家也不至于……”

  “得了吧。”林婉清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当年你要是听话，哪有我什么事？”

  舒明远愣了愣，随即笑了。

  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佛堂里的长明灯重新点亮了。

  原本空荡荡的酥油灯盏里，如今注满了金黄透亮的酥油。

  舒幡推开佛堂的门，一股混合着酥油和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走到灯盏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手指不自觉地捻动着手腕上的凤眼菩提念珠。

  那串念珠已经被她盘得更加油润了。

  每一颗珠子在指尖滚过，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舒幡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阿卜杜拉。

  这个塔吉克族的年轻人，是她从边境“捡”回来的十五个人里最稳重的一个。

  高大的身材，深邃的五官，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怎么了？”舒幡问。

  “前院来了个人，说要见老爷。”阿卜杜拉顿了顿：“看着不像好人。”

  舒幡挑了挑眉。

  “长什么样？”

  “黑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烟。”阿卜杜拉皱着眉：“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次仁。”

  舒幡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念珠，然后抬起头，冲阿卜杜拉笑了笑。

  “让他进来吧，带到正厅。”

  “可是……”

  “没事。”舒幡摆摆手：“他是来谈生意的。”

  阿卜杜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舒幡站在原地，看着佛堂里跳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得倒是挺快。

  看来多仁家那块肥肉，真的有人等不及了。

  她转身走出佛堂，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

  院子里，几个塔吉克族的小孩正在追逐打闹。

  清脆的笑声在院墙间回荡，让这座沉寂多年的老宅，终于有了生气。

  舒幡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了下来。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一个有人气的家。

  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哪怕这个地方，依然暗流涌动。

  ......

  日子就在这忙碌与算计中，滑向了藏历新年。

  这是舒幡在这个时空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拉萨城彻底沸腾了。

  大街小巷都挂上了五彩的经幡，空气中弥漫着炸“卡塞”（一种油炸面食）的香气。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古突”。

  这是一种面疙瘩粥，里面包着各种有寓意的东西。

  林婉清紧张地盯着舒幡碗里的面疙瘩：

  “快咬开看看，里面包的是什么？”

  舒幡咬了一口，从嘴里吐出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是羊毛！”

  舒明远高兴地拍手：

  “好兆头！羊毛代表性格温柔，心地善良！”

  舒幡看着那团羊毛，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柔？善良？

  如果让那些被她坑得倾家荡产的竞争对手听到这个评价，怕是要哭晕在厕所里。

  “来来来，我也吃一个。”

  穆青迫不及待地咬开自己碗里的面疙瘩，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是什么？”林婉清凑过去看。

  穆青苦着脸吐出来一颗黑色的东西。

  “木炭……”

  林婉清笑得前仰后合：

  “黑心肠！让你平时藏私房钱！”

  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舒幡看着父母打闹的样子，心里那种漂泊感，似乎真的淡了许多。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拉定大宅就忙活开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拉定家要去阿沛府邸拜年。

  这不仅是礼节，更像是走亲戚。

  两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驶出大宅，车后备箱里塞满了林婉清亲手做的风干肉和几箱陈年普洱。

  阿沛家的宅邸坐落在拉萨河畔，并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墙深院，反而因为过年，大门敞开，热闹得像个集市。

  车还没停稳，管家多吉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就候着了。

  “拉定老爷，夫人，舒小姐，扎西德勒！”

  多吉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指挥着下人搬东西，那架势，仿佛拉定家的人是回自己家一样。

  穆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缎藏袍，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脸上挂着舒心的笑。

  舒幡跟在父母身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藏袍，领口绣着精致的金莲花，那串被盘得油润发亮的凤眼菩提随意地挂在脖子上，衬得她整个人既贵气又透着股慵懒的劲儿。

  穿过长长的回廊，正厅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阵阵笑声和酥油茶的香气。

  一推门，热浪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

  宽敞的大厅里铺着厚实的卡垫，藏式长桌上堆满了切玛盒、青稞酒和各式各样的糖果。

  “哎哟，老穆！你这一家子可是让我好等啊！”

  坐在主位上的阿沛·阿旺大笑着站起身，几步跨过来，一把抱住了穆青。

  两人狠狠地碰了碰额头，那是只有过命交情的兄弟才会有的亲昵。

  “路上有点堵，你也知道，今儿个去大昭寺烧香的人多。”

  穆青笑着解释，顺手把带来的哈达挂在阿旺脖子上。

  “嫂子，快坐快坐，尝尝我刚让人煮的甜茶。”

  阿旺的妻子拉着林婉清的手，亲热地往主位旁边的软榻上引，两人瞬间就聊开了，话题从孩子的婚事到最近拉萨流行的料子，无缝衔接。

  舒幡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目光自然地飘向了大厅的另一侧。

  那里，才是她的“战扬”，也是她的“后援团”。

  那五个男人，并没有像外人想象中那样正襟危坐，反而一个个姿态各异，放松得很。

  看到舒幡进来，原本稍显沉闷的气氛瞬间活泛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舒大掌柜吗？”

  老三次仁正翘着二郎腿剥核桃，看见舒幡，随手把一颗剥好的核桃肉抛了过来。

  舒幡眼皮都没抬，伸手一抄，稳稳接住，塞进嘴里嚼了嚼。

  “谢了，次仁。”

  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他们中间那个空着的卡垫上坐下，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给她留的。

  “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

  次仁今天难得穿了件正经的藏袍，可惜领口还是敞着，露出一截古铜色的锁骨，那股子痞劲儿是怎么也遮不住。

  “阿妈非要检查我的着装，说是不能给拉定家丢人。”

  舒幡耸了耸肩，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奶渣。

  “我看挺好。”

  老二达瓦的声音温温润润的，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轻轻放在舒幡面前。

  “特意给你留的，没加太多糖，怕你嫌腻。”

  达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藏袍，看着舒幡的眼神里满是包容，顺带扫了一眼她的手腕。

  “最近睡得怎么样？那安神香还在点吗？”

  “点着呢，达瓦开的方子，哪敢不用。”

  舒幡捧着热茶喝了一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串珠子……”

  一直没说话的老四扎西睿突然凑了过来，盯着舒幡脖子上的凤眼菩提，眼睛里闪着痴迷的光。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支画笔，显然刚才还在构思什么画作。

  “包浆越来越漂亮了，这种润度，只有心静的人才能盘出来。”

  扎西睿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去，像个看到糖果却不敢伸手的孩子，最后只是赞叹地点了点头。

  “改天借你画幅画。”

  舒幡大方地说道。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