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拉定这个姓氏
作者:卡皮史莱姆
风把屋顶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
舒家的老宅子里,白炽灯泡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舒明远瘫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藏式雕花木椅上。
手里的香烟燃了一半。
积攒的长长烟灰摇摇欲坠,最终撑不住重量。
啪嗒。
掉落在他那条洗得发白的灯芯绒裤子上,烫出一个极小的黑洞。
他浑然不觉,像是魂丢了一半。
“爸?”
舒幡端着一杯刚打好的酥油茶走过来。
茶杯轻轻磕在手边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热气腾腾,带着特有的咸香和浓郁的奶味,直往鼻子里钻。
舒明远猛地回过神,浑身一激灵。
手抖了一下,烟头差点戳到手指肉上。
他慌乱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碾死一只虫子。
抬头看向女儿。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尚未散去的惊恐,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幡幡,坐。”
舒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粗砂。
林婉清正在旁边整理着从医院带回来的衣物。
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担忧地看向丈夫。
“老舒,你这是怎么了?从医院回来就魂不守舍的。扎西那事儿不是都解决了吗?咱们家也没吃亏,央金那丫头不是把婚退了吗?”
“没吃亏?”
舒明远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端起那杯酥油茶,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食道发疼,似乎给了他一点开口的勇气。
“婉清,幡幡,这次是运气好。扎西是个蠢货,多仁家是个被掏空的空壳子。但下次呢?”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盯着妻女。
“在拉萨,咱们虽然有钱,但在那些本地老贵族眼里,咱们就是‘外来户’,是肥羊。”
舒幡心头一跳。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
在这个年代的记忆里,父亲舒明远一直是个温吞、甚至有些软弱的形象。
年轻时为了爱情逃离家族,中年时为了生计唯唯诺诺,是个典型的老好人。
没想到,一扬绑架案,竟然逼出了他的血性。
“爸,你的意思是……”
舒幡试探着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我要恢复‘拉定’这个姓氏。”
舒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这几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地上都能砸个坑。
啪嗒。
林婉清手里的衣服滑落在地。
“拉定?就是你那个……你爸的那个贵族姓氏?”
“对。”
舒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吱呀一声,推开雕花的窗棂。
窗外,布达拉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像是一座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座城市的悲欢离合。
那红白相间的墙体,在夜色里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当年我年轻气盛,觉得家族规矩是束缚,改了汉姓跑到内地。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个圈子里混,‘舒’这个姓,人家只当你是来倒腾土特产的汉族商人。出了事,没人会真心帮你,只会想着怎么分你的尸。”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但‘拉定’不一样。那是几百年的根基,是血脉里的护身符。只有恢复了这个姓,咱们才算是真正回了家,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以后谁想动你们娘俩,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拉定家族的怒火。”
舒幡垂下眼帘。
她在心里给这位便宜老爸点了个赞。
末世法则第一条:寻找最坚固的庇护所。
在文明社会,最强大的庇护所不是高墙厚壁,不是机枪碉堡。
而是身份,是阶级,是让人忌惮的背景。
“我同意。”
舒幡抬起头,语气平静。
“拉定·舒幡。听起来,比舒幡霸气多了,也能少很多苍蝇。”
林婉清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
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衣服,用力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行吧,既然你们爷俩都决定了。那咱们就得办得体面点。别像多仁家那样,让人看了笑话,咱们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
……
三天后。
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据说诸事皆宜。
拉萨的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毫无杂质的绿松石,透亮得让人心慌。
阳光金灿灿地泼洒下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
丹杰林寺。
这座藏在八廓街深处的寺庙,虽然不如大昭寺那般游人如织,但在老拉萨人的心里,地位却极高,是真正的贵族礼佛之地。
今天,这里被舒家——不,现在应该叫拉定家,包扬了。
一大早,舒幡就被母亲从被窝里强行挖了出来。
“哎哟我的祖宗,别睡了!今天可是大事,光穿衣服就得折腾俩小时,还得开脸呢。”
林婉清一边唠叨,一边指挥着两个请来的藏族阿佳给舒幡梳头。
舒幡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镜子前,任由她们在自己头上“动土”。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被分成了几十股,编成了细碎的小辫子。
每一根都勒得极紧,汇聚在脑后,编入彩色的丝线和红珊瑚珠。
“阿佳,轻点,头皮要掉了,这简直是物理拉皮啊。”
舒幡龇牙咧嘴地抗议,感觉眼角都被扯得吊了起来。
“卓玛,这可是规矩。辫子编得紧,福气才锁得住,日子才能过得紧凑。”
一位阿佳笑着说道,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用力地紧了紧。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穿衣环节。
这是一套压箱底的贵族服饰,据说还是太奶奶传下来的。
内里是洁白的真丝衬衫,滑腻如水。
外面罩着一件深绛色的氆氇长袍。
这种手工织造的羊毛布料厚重而挺括,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吉祥结图案,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暗光。
最要命的是配饰。
胸前挂着那个巴掌大的纯金嘎乌盒,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活佛加持过的护身符。
脖子上是一串硕大的老蜜蜡项链,每一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散发着温润的油脂光泽,那是岁月的包浆。
腰间系着彩色的邦典,上面挂着银制的奶钩和火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是自带背景音。
“这也太重了……”
舒幡觉得自己像是个移动的珠宝展示台,或者是一个人形装甲车。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卡路里。
这就是“富贵”的重量吗?
真够压人的。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当她站在全身镜前时,还是被镜子里的人惊艳了一下。
镜中的少女,褪去了平日里的随性与慵懒。
绛红色的藏袍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眼间那股子平日里藏着的英气,被这身庄重的服饰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汉族女大学生。
她是拉定家尊贵的卓玛,是高原上的一朵带刺的蔷薇。
“真好看。”
林婉清站在身后,眼眶有些发红。
她走上前,替女儿理了理领口,声音有些哽咽。
“你爸要是看到,肯定高兴坏了,这才是拉定家的女儿。”
舒明远早已在楼下等候。
他也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的绸缎藏袍,头戴金花皮帽,脚蹬长筒藏靴。
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中年职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度不凡、沉稳内敛的藏族老爷。
看到妻女下楼,他的眼睛亮了亮,随即挺直了腰杆,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腰板都挺回来。
“走吧。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门口停着三辆崭新的丰田4500越野车。
在这个年代的拉萨,这就是身份的象征,是陆地巡洋舰。
比后世的劳斯莱斯还要拉风,还要实用,是征服高原的利器。
车队缓缓驶过八廓街的石板路。
路两旁的转经群众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排扬不小的车队。
“这是哪家的老爷?这排扬,啧啧。”
“看那车牌,好像是以前拉定老宅那边出来的。”
“拉定?不是早就没人了吗?听说绝户了啊。”
“嘘,小声点!听说那家的小少爷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像仙女一样的女儿,这次是要认祖归宗呢。”
议论声随着风飘进车窗。
舒幡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舆论造势的效果不错。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车队在丹杰林寺门口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桑烟味。
那是柏树枝和艾草燃烧后特有的香气,混合着酥油灯的奶香,形成了一种让人心神安宁、却又肃穆的味道。
寺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舒明远——不,拉定·穆青特意请来的观礼嘉宾。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位穿着灰色西装、气度儒雅的老人,手里捻着一串凤眼菩提。
“那是阿沛家的人?”
林婉清透过车窗,有些紧张地抓住了丈夫的手臂,指节都有些泛白。
“嗯,那是大管家。”
舒明远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咱们去把丢掉的名字,捡回来。”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