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库存压力

  麻辣牦牛肉干那股子霸道的香味，乍一闻是勾魂摄魄。

  花椒、魔鬼椒加上几十种秘制香料在滚油里“滋啦”一声爆响。

  刚出锅那会儿，确实能把方圆几里地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排队敬礼。

  可当这股味道浓缩了几百倍，没日没夜、无孔不入地往你鼻孔里钻。

  甚至连头发丝、毛衣纤维里都腌入味了的时候。

  这就不是香了。

  这是满清十大酷刑。

  舒幡坐在临时拼凑的办公桌前，觉得自个儿现在就是一块行走的特辣牛肉干。

  她手里的圆珠笔在账本上无意识地戳着。

  笃。

  笃。

  账本那薄薄的纸张被戳出了一个小坑，终于不堪重负，噗嗤一声破了个洞。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是在哭丧。

  屋里空气浑浊且干燥，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牛油味和陈旧木头的腐朽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咳咳……”

  林婉清捂着嘴，侧身从堆得像战壕一样的纸箱过道里挤过来。

  她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甜茶，小心翼翼地放在舒幡手边。

  眼神扫过桌上那惨不忍睹的赤字账本，林婉清眉头皱了一下，又立马抚平，生怕给女儿添堵。

  “喝口茶，润润嗓子。”

  林婉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刚才白玛家又送来两百斤鲜肉，说是家里娃娃要交下学期的寄宿费，急着用钱。”

  舒幡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像是在掐谁的脖子。

  “收了吗？”

  她问，头都没抬。

  “收了。”

  林婉清叹了口气，在她对面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起球的羊毛衫袖口。

  “你爸正在外面过秤呢。人家大老远赶着牛车来的，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我不忍心让人家再把肉拉回去。咱们做生意的，不能让老实人寒了心。”

  舒幡终于抬起头。

  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青黑一片，活像个熬了三个通宵的网瘾少女。

  这几天她只要一闭眼，梦里全是长了腿的牛肉干，追着她喊“还钱”。

  “妈，咱们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林婉清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让人透心凉的数字。

  两万。

  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小作坊，这笔钱本来能撑挺久。

  但舒幡为了跟扎西那个二道贩子打擂台，为了把那些原本流向扎西口袋的优质牛肉截胡，她把收购价提得比市面上高了两成。

  牧民们淳朴，也现实。

  谁给钱痛快，谁给价高，牛就往谁家赶。

  于是，原本供给扎西的那些上等草膘牛，现在全变成了一箱箱积压在仓库里的麻辣牛肉干。

  那是钱。

  也是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再这么收下去，连下个月买包装袋的钱都没了。”

  林婉清忧心忡忡地补了一句。

  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

  呼啦——

  一股裹挟着牛粪味和草料味的冷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账单吹得漫天飞舞。

  次仁走了进来。

  这几天，这位向来潇洒的“草原鹰”也没闲着，被舒幡抓了壮丁，天天在库房里当搬运工。

  那件原本骚包的皮夹克上蹭了不少灰，头发乱得像个被掏过的鸟窝，脸上还挂着一道不知哪蹭的黑灰。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子上。

  吱呀——

  箱子发出濒死的惨叫。

  “轻点坐！”

  舒幡眼皮一跳，心都在滴血。

  “那是特辣款，压碎了你赔？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一箱肉钱。”

  “赔赔赔，把我也做成肉干赔给你算了，反正我现在也是一身牛肉味儿。”

  次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烟，想点，看了看满屋子的易燃物，又骂骂咧咧地把打火机塞了回去。

  “我说幺妹，咱们这哪是做生意啊？咱们这是在屯粮备战吧？这一屋子肉，够咱们一家吃到下个世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要在拉萨搞个牛肉干博物馆。”

  “这是库存，是资产。”

  舒幡纠正他，语气硬邦邦的。

  “卖不出去的资产，那就是累赘，是垃圾。”

  次仁毫不客气地回嘴，一脸的晦气。

  “刚才我在门口碰见巴桑大叔，他问我咱们什么时候发分红。我都没敢接话，灰溜溜地钻进来了。我次仁这辈子什么时候躲过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舒幡没说话。

  她知道次仁说得对。

  现在的情况是，进水口开得像泄洪，出水口却堵死了。

  那一车两百斤的试吃品送去部队后，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这就是一扬豪赌。

  “还得找晋美大哥。”

  舒幡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拍。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部队肯下大单，这点库存也就是人家几顿饭的事。”

  次仁撇了撇嘴，一脸的不看好。

  “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事公办，铁面无私。上次能帮你把肉运进去已经是破例了，你指望他给你开后门？做梦比较快。在他眼里，规矩比亲爹还大。”

  “破例一次也是破，破两次也是破。”

  舒幡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红色电话机旁。

  这部电话是前几天刚装的，为了联系业务方便。

  鲜红的机身在一片灰扑扑的屋子里，红得扎眼，像个警告灯，又像是唯一的希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拿起了听筒。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

  滋滋——哒——

  滋滋——哒。

  这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倒计时，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达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串星月菩提，站在门边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啪嗒。

  念珠拨动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剂镇定剂，让舒幡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里？”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股子金属的质感。

  背景里似乎还有呼啸的风声和整齐划一的训练口号声，哪怕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那股子硝烟味。

  是晋美。

  舒幡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就像是被教官点名的小兵。

  那种能把人冻住的压迫感，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

  “晋美大哥，是我，舒幡。”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不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

  晋美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违反纪律。

  舒幡握着听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

  “是这样，上次送去的牛肉干……战士们反响怎么样？我看最近天气转冷了，边防巡逻消耗大，是不是……需要补充点高热量的给养？”

  她话说得委婉，像是在拉家常，但意思很明确。

  该下订单了，大哥。

  快救命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接着是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反响不错。”

  这四个字让舒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带着屋里装死的次仁都伸长了脖子，耳朵竖得像天线。

  有戏！

  “那……”

  “但是。”

  晋美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透心凉。

  “这批物资是作为新型野战口粮进行试点的。按照规定，必须经过至少一次完整的长途巡逻测试，收集完战士们的身体反馈数据、口感满意度以及耐储存性报告后，才能决定是否列入采购清单。”

  这一套官腔打下来，舒幡的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体制内的铜墙铁壁吗？

  “那这次巡逻……要多久？”

  她不死心地追问。

  “刚出发三天。”

  晋美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播报天气。

  “按照往常的惯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舒幡绝望的答案。

  “最快也要一个月。”

  舒幡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一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她这厂子估计都得改姓扎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