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笑我卖零嘴，这是军需口粮

  里头是甚至还能闻到茶香的文明世界，外头则是裹挟着沙尘和腥燥气的角斗扬。

  这后勤处的露天集散地，比刚才进来时更热闹了。

  原本停在两边的解放大卡被轰隆隆地挪到了犄角旮旯，腾出来的空地上，泥土被无数双鞋底踩得翻了浆。

  空气里的味儿很冲。

  生肉那股子特有的血腥气、烂菜叶的腐臭、卡车屁股喷出来的黑烟味，还有藏族汉子身上经年累月的酥油和汗馊味，搅和在一起，能把人的天灵盖都给掀开。

  舒幡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勾住藏袍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扬地正中间，立着一块黑板，大得像堵墙。

  个子不高的年轻干事正踩在板凳上，费劲地挥舞着半截粉笔。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深绿色的作训服袖口上，积了一层白霜。

  “那是干嘛的？”

  舒幡眯着眼问。

  晋美走在她左侧上风口，高大的身躯像堵挡风墙，替她把那些浑浊的沙尘挡了大半。

  他扫了一眼那块黑板，声线沉稳：

  “公示。”

  “公示什么？”

  “底价，还有竞标价。”

  晋美抬手，指了指黑板上刚写好的一行字——土豆，每斤一角二分。

  “为了防止有人搞鬼。同样的东西，谁价格低、质量硬，就收谁的。部队的钱是国家给的，一分一厘都得见响声。”

  舒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种原始的人肉Excel表格，在这个没有电子屏和互联网的年代，透着一股子笨拙的真诚。

  几支粉笔，几十双盯着看的眼睛，就是最硬的监督机制。

  “肉食类在哪边？”

  舒幡收回视线，不想再研究那个时代的眼泪。

  晋美下巴微抬，冲着西南角那个最嘈杂的角落扬了扬：

  “那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张饱经风霜的破办公桌横在泥地上。

  桌腿似乎断了一截，下面垫了两块红砖头，才勉强没趴窝。

  桌后头坐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军装的风纪扣敞得老大，那一层层堆叠的脖颈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腻歪。

  他面前那个巨大的搪瓷茶缸，杯沿磕掉了漆，露出黑黢黢的铁胎，像张缺了牙的嘴。

  “那个大肚子就是负责肉食采购的王干事。”

  晋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也是藏族人，不过汉话说得比藏话还溜，是个老油条。你去吧，把报价单给他。”

  舒幡点点头，捏着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纸，抬脚走了过去。

  次仁和达瓦像两个护法金刚，紧紧跟在身后。

  次仁还在回味刚才陈处长办公室里的那一嘴油香，舌头顶着腮帮子，一脸意犹未尽：

  “刚才那老头吃得那是真香，我看这事儿稳了，那表情装不出来。”

  “慎言。”

  达瓦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温润却带着警告：

  “那是处长，不是老头。隔墙有耳。”

  走到破桌子前，前面还排着俩人。

  一个是卖整羊的，穿着一身油得发亮的皮袍子，满脸褶子里都塞满了讨好，正弯着腰给王干事递烟。

  王干事摆摆手没接，眼皮子都没抬，胖手指头点了点桌上的登记簿。

  那人便点头哈腰地把报价单压在下面，也不敢多话。

  另一个倒是熟面孔。

  舒幡眉梢微挑。

  这不就是前两天在冲赛康市扬，在她隔壁摊位卖冻牛肉的那位吗？当时还阴阳怪气嘲笑她的肉干卖得贵，没人买。

  冤家路窄。

  很快轮到了舒幡。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报价单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王干事正端着那个破茶缸滋溜滋溜地喝水，眼皮耷拉着，只用余光扫到了桌前投下的影子。

  这影子细细长长的，不像是个扛大包送货的糙汉子。

  他放下茶缸，慢吞吞地抬起头。

  入眼是个年轻姑娘。

  皮肤白净得不像是在高原上讨生活的，眼睛大而亮，虽然穿着藏袍，但那股子精气神儿，跟周围那些点头哈腰、畏畏缩缩的商贩截然不同。

  王干事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干什么的？”

  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赶苍蝇。

  “投标。”

  舒幡回答得言简意赅。

  “投什么标？”

  王干事伸手去拿那张报价单，手指粗短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还嵌着黑黄的烟丝。

  他看都没看纸上的字，直接嗤笑一声：

  “奶渣？酥油？还是甜茶粉？”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带着那种男人特有的、对女人做生意的轻视。

  舒幡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声音清冷：

  “肉。”

  王干事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重新打量了舒幡一眼，目光在她身后那两个高大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舒幡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

  “小姑娘，看清楚了，这里是部队后勤处，不是八廓街的甜茶馆，也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

  王干事身子往后一靠，那把破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我不收那些女娃娃爱吃的零嘴。部队里都是大老爷们，我们要的是肉，是大块的肉，能顶饱、能让兵蛋子们有力气扛枪的肉。”

  他说着，用那根粗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赶紧拿回去。别在这儿捣乱，后面还有正经做生意的人排队呢。”

  舒幡脚下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这不是零食。”

  她直视着王干事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是零食是什么？”

  王干事乐了，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阵乱颤，他甚至懒得去翻那张报价单。

  “你们这些小姑娘，家里做了点奶制品卖不出去，就想往部队里塞。我告诉你，这儿不收那些软绵绵的东西，也不收绣花枕头。”

  “是牦牛肉干。”

  舒幡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石子，硬邦邦的。

  “肉干？”

  王干事笑得更欢了，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口，漱了漱口才吐到旁边的地上。

  “肉干不还是零嘴吗？那是给城里人磨牙用的玩意儿，能当饭吃？简直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