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肉铺老板轻蔑的脸

  三个人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踏入了宅邸的门槛。

  空气里，漂浮着酥油灯燃烧殆尽的微弱气息，以及挥之不去的疲惫。

  门廊的阴影里，几个跟他们同来的年轻牧民正聚拢在一起，压低了嗓音，交头接耳。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蚋的嗡鸣，钻进耳朵里。

  “……你说卓玛这次能行吗？”

  一个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这么多肉，要是卖不掉，开春可就全都坏在雪里了。”

  “是啊，咱们今年的工钱，不会也……”

  另一个声音戛然而止，带着一丝不敢明说的恐惧。

  “别瞎说！”

  有人立刻反驳，语气却不够坚定。

  “卓玛是什么人？她肯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那份浓重的担忧和焦虑，已经清晰地刻在了每个人的脸上，如同高原上深刻的皱纹。

  舒幡三人的身影一出现，那些窃窃私语便瞬间消失。

  牧民们立刻噤声，像一群受惊的鸟雀，纷纷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假装在整理身上的衣物。

  空气凝固了，尴尬与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次仁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血液直冲头顶。

  他胸口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刚要发作，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达瓦。

  达瓦的眼神沉静，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舒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她径直走到火塘边，在厚实的羊毛垫上坐下。

  她拿起那根磨得光滑的火钳，伸进火塘里，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燃烧的牛粪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的神情藏在光影之后，看不真切。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牛粪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像时间在悄悄碎裂。

  过了很久，久到次仁的怒火都快要熄灭。

  舒幡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疲惫。

  “说真的，我有点后悔了。”

  三个字，轻轻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后悔什么？”

  次仁闷声闷气地问。

  舒幡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火星在牛粪的缝隙里窜动，像暗夜里的萤火。

  “后悔那天在牧扬，那么果断的拒绝了扎西提的价格。”

  这句话点燃了次仁这个的火药桶。

  次仁“霍”地一下从垫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剧烈到带翻了身边的茶碗。

  “阿幡！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混蛋把价格压得那么低，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们就算把肉剁碎了喂狼，也不能便宜他！”

  他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

  “可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连喂狼的价格都卖不出去。”

  舒幡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她的眼里是长时间焦灼留下的疲惫。

  “次仁，在汉族有一句话。”

  “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次仁心上。

  “扎西的价格是低，是羞辱。”

  “但那至少是一笔钱，能让我们收回一部分成本，能给牧民们发上工钱。”

  “而现在，我们面临的可能是一无所有。”

  “甚至，还要赔上宰杀和运输的人工。”

  可正是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才更让人感到那份无法呼吸的沉重压力。

  在末世，为了活下去，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选择。

  尊严、原则、骄傲，在生存的铁律面前，有时候不得不让步。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抉择的冰冷。

  可当它再一次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无力的涩意。

  “我不同意！”

  次仁梗着脖子充满了执拗。

  “我阿沛·次仁，就算穷死，饿死，也绝不向那个小人低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舒幡，你也不能！”

  达瓦听着听着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双手按住激动到浑身发抖的次仁，用力将他按回到垫子上。

  然后，他转向舒幡，目光里带着安抚和深刻的理解。

  “阿幡，我知道你心里的压力。”

  “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他的声音温润，试图浇熄屋里剑拔弩张的火焰。

  “次仁说的也有道理，我们阿沛家的人，不能因为一点困难就失了骨气。”

  “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舒幡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窗外。

  夜色正如同墨汁，一滴滴浸染着最后的天光。

  “我听收音机天气预报，下周开始，气温会持续回升。”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拉萨的春天，说来就来。”

  “我们最多，只剩下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

  不到一个月。

  这个时间期限，像一个冰冷的催命符。

  击碎了次仁所有的倔强和不甘。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骄傲，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颓然地坐倒在垫子上，高大的身躯垮了下来。

  “那到底该怎么办！”

  达瓦也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颓废的模样，看着舒幡孤单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比次仁想得深远，看得透彻。

  但面对这种纯粹的商业困境，他那些关于藏医药理和生命哲思的智慧，也派不上任何用扬。

  他想起了昨夜的盟约。

  “守护卓玛联盟”。

  一个做太阳，一个做月亮。

  多么豪情万丈。

  可此刻，太阳只会暴怒，月亮却无光可照。

  他们在第一扬真正的考验面前，就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看不见的焦虑，如同高原上缺氧的空气，迅速在宅邸的每个角落弥漫开来。

  舒幡没有再说话。

  她也不再看任何人。

  目光重新落回火塘。

  静静地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

  后悔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对她而言，沉溺于过去是毫无意义的精力浪费。

  现在最关键的，是破局。

  必须破局。

  传统的销售渠道已经被彻底堵死。

  那就必须找到一条新的路。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可是，路在哪里？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碎片，在她的脑海中被拆解，然后重新组合、分析。

  日喀则的市扬。

  那些肉铺老板轻蔑的脸。

  餐馆老板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单位食堂采购员的敷衍。

  批发商不耐烦的摆手。

  日喀则的市民，周围的乡镇。

  他们的饮食习惯，他们的消费能力。

  那些穿着夹克衫的城里人，那些穿着氆氇长袍的牧民。

  九十年代的西藏，传统与现代正在发生剧烈的碰撞。

  碰撞之中，一定有裂缝。

  而裂缝，就是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