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是放是留

  九十年代的道路不如后世平坦，碎石与坑洼让车身颠簸。

  窗外的天湛蓝，像一块打磨到极致的绿松石。

  远处的雪山在稀薄的空气里，轮廓锋利，山巅积雪反射着太阳的光。

  舒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

  心里在军长办公室升起的懊恼与自我否定，一点点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思考。

  陈军长的提议，从正常人角度看，是目前的最优解。

  两全其美，仁至义尽。

  但这和她的计划背道而驰。

  她的异能，需要吸收特定矿石中的能量升级。

  那些塔吉克族人偶然发现的矿石，是她目前找到的仅有的。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群人是她未来的班底。

  他们将成为她勘探、开采、粗加工那些神秘矿石的第一批员工。

  因为他们熟悉雪域高原，吃苦耐劳，身手矫健。

  更重要的是，他们欠着她人情。

  解决了他们的户籍，她就拥有了一支忠诚、不会背叛的秘密队伍。

  一支能为她提供“能量补给”的队伍。

  可如果，他们选择回到千里之外的塔什库尔干……

  她的整个计划将被推翻。

  她需要重新寻找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她接触、甚至开采那些特殊矿石的队伍。

  在这片陌生土地上，难度会增加。

  一边，是那些人魂牵梦绕的故土。

  一边，是她在这新世界升级之路。

  舒幡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丝犹豫。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紧，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她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功利了？

  竟然会为了自己利益，去权衡他人命运，去盘算如何利用别人的归属感。

  “阿幡。”

  达瓦温润的声音，像一股清泉，将她从阴暗复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

  她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在想，如果他们回去了，你的计划怎么办，对不对？”

  舒幡的瞳孔微微一缩，惊讶地看着他。

  达瓦眼神温润而通透，没有杂质，安静地注视着她，仿佛看穿她所有深埋心底的算计和挣扎。

  在这个达瓦面前，她那些末世法则淬炼出的冷硬和谋划，无所遁形。

  她不再掩饰，沉默地，点头。

  “嗯，有点。”

  “你救了他们的命，又为他们的未来四处奔走。”

  达瓦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无论他们最终做出什么选择，这份恩情，永远都在。”

  他将视线转回前方的路，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雪域高原的哲思。

  “至于那些矿石，那是山神的恩赐，是这片土地的宝藏。”

  “如果你与它有缘，它总会以另一种方式，来到你的身边。”

  他的话语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没有大道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顺应自然的豁达与禅意。

  舒幡听着，心里那点因计划打乱而滋生的阴郁和烦躁，一点点被抚平。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所有的沉重。

  整个人重新靠回椅背，身体放松下来。

  “达瓦，你好像什么都懂。”

  “我不懂的东西很多。”

  达瓦笑了，笑容干净。

  “我只是知道，我的阿幡，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一定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让舒幡心情彻底好起来。

  乌云散去，阳光照进心底。

  她玩心大起，身体前倾，凑过去，仔细打量着达瓦专注开车的侧脸。

  “达瓦，你实话告诉我。”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神秘。

  “你是不是偷偷在我身上装了读心器？”

  达瓦被她凑近时带来的温热呼吸弄得耳根一烫。

  那呼吸里有淡淡的清甜气息，钻进他的感官。

  “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紧绷。

  “那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舒幡不依不饶，纤细白皙的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小臂。

  “而且，你刚才在军长办公室，为什么一直碰我的手？”

  她眨眨眼，继续问。

  “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哐当——”

  吉普车碾过一个大坑，车身颠簸。

  达瓦的脸涨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他说话结巴，眼神慌乱地看着前方。

  “我……我那是看你紧张，想……想让你放松一点！”

  “哦？是吗？”

  舒幡拖长了语调，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怎么感觉，是你自己更紧张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朵上，觉得有趣。

  这个平日里沉静如水、面对生死都能从容的藏医，现在却被她几句玩笑话，弄得手足无措，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舒幡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车可能要开到沟里去了。

  她坐好，身体靠回自己的座位，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段玩笑，变得轻松愉快，空气中漂浮着甜丝丝的尘埃。

  但舒幡的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达瓦说得对。

  她的力量，不应该成为绑架别人意愿的枷锁。

  如果她为了自己的异能升级，而去干涉、甚至阻挠他们的归家之路，那她和末世里那些为了资源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枭雄，有什么区别？

  她舒幡，不屑于此。

  ......

  吉普车缓缓驶入住处的大院。

  还没等车停稳，舒幡就看到几个塔吉克族汉子蹲在院子里。

  他们在修理昨天被大风刮坏的牛棚栅栏。

  听到车声，汉子们站起身，黝黑的脸上带着局促和感激。

  他们把手放在胸前，对着她和达瓦，深深躬身行礼。

  那姿态谦卑而虔诚。

  舒幡扫过他们饱经风霜的脸，和那双写满忐忑与希望的眼睛。

  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那点末世幸存者的功利算计，彻底烟消云散。

  要为他们做的，是给予他们选择的权利。

  而不是高高在上地，施舍一条由她规划好的路。

  “达瓦。”

  她在车门边停下脚步，声音在傍晚的微风里，清澈而坚定。

  “我们现在就去和他们的头人谈谈。”

  达瓦看着她。

  舒幡眼中，没有了先前的挣扎和权衡。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坦然清明，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他欣慰地笑了，笑容里满是赞许和温柔。

  “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