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修罗场05

  空气里的尘埃在光中飞舞。

  酥油茶、烤肉和糌粑的香气混在一起。

  方才的喧闹平息了。

  塔吉克族人吃饱喝足，疲惫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大人们靠着墙壁，用家乡话低声交谈。

  孩子们蜷在父母怀里，睡得安稳。

  这顿饭的后劲儿，比青稞酒还足。

  舒幡揉了揉发胀的胃，一种久违的饱足感升起。

  她向后靠去，把身体的重量都交给椅背，紧绷的肌肉一寸寸舒展开。

  阳光洒在身上，暖得她想就地睡去。

  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在这间屋子里显得很素净。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脖颈。

  次仁就蹲在她脚边。

  他敞着深色氆氇袍子，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微卷的黑发垂在额前，他亮晶晶地看着舒幡，满脸都写着：我厉害吧！快夸我！

  达瓦是另一个样子。

  换了件月白内衬，套着深蓝坎肩。

  正收拾桌面，把碗筷碰撞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屋里的安静。

  他侧脸线条柔和，鼻梁高挺，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身上有股药草混合阳光的味道，能让人的心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靴子踩在砂石上的声音。

  一个穿旧式军绿常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索南。

  “达瓦哥，我得回去了。”索南的声音洪亮而干脆，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达瓦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身，从屋角拎出两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路上吃的，还有一些常用的药。”他的声音温和，嘱咐的话语也透着细致，“你们在那边，条件艰苦，都多注意身体。”

  索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在黝黑肤色对比下愈发洁白的牙齿。

  他没有半分客气，直接伸手接了过来，手臂因那重量微微一沉。

  “谢了达瓦哥，让你费心。”

  屋里的人都站起身来，准备送索南离开。

  舒幡也跟着站了起来，随着人流走到门口。

  看着索南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匹神骏的军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气。

  她的心里忽然一动，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男人晋美，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快走了几步，在索南即将策马离去的前一刻，伸手拉住了他的马缰。

  “索南大哥。”

  她的声音很清晰。

  索南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她。

  午后的阳光下，女孩的脸庞白得几乎在发光，眼眸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一个常年与糙汉子和雪山为伍的军人，被这样注视着，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舒幡妹子，有事？”

  “麻烦你，替我向晋美大哥问一声好。”舒幡语气是全然的真诚与认真。

  “也替我谢谢他。下次见面，我有礼物送给他。”

  这话她说得坦荡又直接。

  晋美及时的出现，实在是需要感谢的。

  一份礼物，是她表达谢意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然而，这句在她听来再正常不过的话，却像一颗被猛然投进平静湖面的巨石。

  话音刚落，舒幡就感觉到身边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清晰地勾勒出次仁此刻的表情。

  那小子身上蒸腾而起的怨气，几乎要凝成黑色的实质，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她慢悠悠地偏过头，眼角的余光证实了她的猜想。

  次仁那张方才还阳光灿烂的脸，此刻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拒绝沟通的直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显露出一种压抑的怒意。

  礼物？

  给晋美的礼物？

  他次仁，从见面开始就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又是烤肉又是捏糌粑，把看家本领都使了出来。

  结果呢？连她一根头发丝做成的“礼物”都没见着。

  那个只在危急关头露了一面的晋美，那个闷葫芦大哥，就凭空得了一个“下次见面的礼物”的郑重许诺？

  凭什么！

  次仁感觉自己的肺叶都要被这股无名火给烧炸了。

  一股酸溜溜的、夹杂着暴怒的情绪直冲天灵盖，让他的眼前都阵阵发黑。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辛辛苦苦筑好了巢，还得意洋洋地展示给心仪的鸟看，结果一转眼，那只鸟就宣布要把窝送给另一只鸟。

  他就是那只当着所有人面，被宣布自己是白费力气的傻鸟！

  就连一向温和如春水的达瓦，手上的动作也出现了几不可察的停顿。

  他原本正帮索南整理着马背上行囊的绳结，听到舒幡的话，也忍不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水面。

  他的眼神里没有次仁那种外放的、烈火烹油般的情绪。

  但那双总是盛着慈悲与温和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舒幡看不懂的东西。

  是单纯的惊讶吗？

  还是别的什么？

  舒幡迎上他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询。

  达瓦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可舒幡知道不是。

  她的观察力何其敏锐，达瓦那一瞬间的变化，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那里面有探究，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他掩藏得极好的……失落？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感谢的话，怎么就像一竿子捅了马蜂窝。

  索南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看看脸黑成锅底的次仁，再瞟一眼重新变得沉默不语的达瓦，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一个常年在边防哨所跟大山作伴的直肠子，哪里搞得懂这里面九曲十八弯的情感官司。

  “那……那个……话我一定带到。”索南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舒幡妹子，那我……先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舒幡点点头，松开了握着马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