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公路上的暴雨

  冰冷的雨水砸下来，刺进骨头缝里。

  风声尖啸，如同荒原上孤狼的哀嚎。

  次仁的吼声在风雨中短促有力，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男人们的动作没有一丝慌乱，极其熟练。

  他们在路边一块地势稍低的避风洼地里，撑起了两顶黑色的牛毛帐篷。

  粗壮的木桩被狠狠砸进泥地，溅起浑浊的水花。

  舒幡没有旁观。

  她跳下马，抓住一张厚重的篷布一角，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狂风的撕扯。

  一个年轻的塔吉克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冲她咧嘴一笑，更卖力地拉紧了另一头。

  次仁安顿好马匹，又快步走到舒幡这边。

  他检查着她那顶小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用沉重的石块将帐篷边缘的毡布压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舒幡那匹栗色的马牵到两顶帐篷之间最避风的位置，细心地用防雨布将它全身盖好。

  他拍了拍马的脖子，这才一头钻进了男人们那顶喧闹的帐篷。

  帐篷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帐篷内狭小、干燥，只有牛毛和尘土的气息。

  舒幡脱下已经湿透的外套，露出了里面干爽的衬衣。

  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沉闷的“噗噗”声。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小口地啃着，望向昏暗的帐篷一角。

  这种感觉很陌生。

  在那个崩坏的世界，这样的暴雨意味着体温流失、行动困难，还有雨幕中觅食的怪物。

  可现在，她安稳地坐在这里听着雨声，心里没有恐慌，只有安宁。

  片刻之后，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舒幡打了个寒颤。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次仁。

  黑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白色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糊状物。

  “喏，给你。”

  他把碗递过来，自己也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帐篷本就只够一人容身，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空间立刻变得无比局促。

  空气里顿时被一种强烈的气息填满。

  是雨水的湿冷，青草的生涩，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属于旷野的男人味道。

  舒幡看向碗里。

  是糌粑，用滚烫的酥油茶冲调成的糊糊，上面还漂着几点金黄的油花。

  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一口热食带来的慰藉，远胜过任何干粮。

  “你自己吃吧，我有吃的。”她推辞，声音很轻。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次仁的语气很冲，透着蛮横。

  他把碗硬塞进她手里，温热的碗壁贴着她冰凉的指尖。

  “女人家家的，吃那么点干巴巴的东西怎么行。”

  “快吃，暖和暖和身子。”

  他说着，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小块空地上盘腿坐下。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囊，拧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股浓烈辛辣的青稞酒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气，被风雨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

  舒幡没再说话。

  她拿起碗里的小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糌粑糊糊，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浓郁的酥油咸香在味蕾上化开，很烫。

  那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头里的寒意。

  次仁就那么盘腿坐在她对面，借着酒劲，话又多了起来。

  “这鬼天气，跟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他看着舒幡，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丝天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

  她的皮肤在朦胧的光线下，白皙细腻。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再一小口，专注又安静。

  他看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地停下了喝酒的动作。

  这个叫舒幡的女人，看着那么娇小的一个人儿，骨子里却很硬。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风吹日晒，他从没听她喊过一声累。

  “等雨停了，路不好走，估计还得一两天才能到日喀则。”他没话找话。

  “嗯。”舒幡从碗里抬起头，应了一声。

  “到了日喀则，你……有什么打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舒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先安顿好那些人。”

  “然后呢？”次仁追问。

  “然后……”

  舒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外面的雨声吞没。

  回家。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次仁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但看着她清澈又疏远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灌了一大口酒。

  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外面“哗啦哗啦”的雨声，和两人之间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舒幡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糌粑，感觉整个身体都暖透了。

  她把空碗递还给他。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次仁伸手去接碗，粗糙温热的手指在接过碗沿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因为喝了酒，滚烫。

  那一点点短暂的、冷与热的触碰，让两人都微微一僵。

  舒幡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垂下眼帘，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

  次仁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慌乱地把碗放在一边，挠了挠头，觉得帐篷里又热又闷。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让他手足无措的尴尬。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营地前方的公路上炸开！

  那不是雷声。

  雷声沉闷，而这声音尖锐、复杂，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里面混合着金属被暴力扭曲的尖啸。

  混合着无数巨石滚落、相互撞击的闷响。

  还混合着某种庞然大物倒塌、砸进泥地里的回音。

  整个地面都随着这声巨响，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帐篷里的两人脸色同时剧变。

  次仁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神情变得锐利。

  他一把掀开帐篷帘子，几乎是扑了出去。

  外面的男人们也都被这恐怖的声响惊动了，纷纷冲出帐篷，顶着瓢泼大雨，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幕太厚，隔绝了视线。

  前方几米开外，便是一片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恐怖的声响，清晰地昭示着一件事——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公路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