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救疾
作者:卡皮史莱姆
达瓦的动作却很轻。
他先是朝那群惊魂未定的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天光下,透着暖意。
然后,他在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人面前蹲下。
这人枯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深陷的眼窝里,两点浑浊的光在闪。
达瓦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树皮般干枯的手腕上。
这是藏医切脉的传统手势。
老人的手臂颤了颤,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但达瓦身上那股草药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其他的塔吉克人围成一个圈,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像一群在峭壁上无路可退的盘羊。
舒幡没有打扰。
她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马。
次仁还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像一尊赌气的山神雕像。
他把头扭向另一边,只留给舒幡一个后脑勺。
“三哥。”
舒幡的声音很轻。
“气消了?”
次仁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吭声,脖子梗得更直了。
“你要是再坐下去,屁股可要和石头冻在一起了。”
次仁猛回头,一张被风吹得微皴的脸,涨得通红。
“你少管我!”
他的声音又粗又硬。
舒幡弯了弯眼睛,眼底的笑意像融化的雪水。
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冲锋衣,在这片灰与白构成的萧瑟黄昏里,像一朵兀自盛开的雪山杜鹃。
她没有再刺激他,而是从马背上卸下几个沉甸甸的行囊。
“过来帮忙。”
她头也不抬地说。
次仁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行,我自己来。”
舒幡说着,单手拎起了两个加起来足有五六十斤的驼包。
她的脚步依旧轻松,转身就往回走。
次仁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块又干又硬的糌粑。
胸口那股闷气,瞬间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磨蹭了两秒,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抢过剩下的行囊。
“你逞什么能!”
他恶声恶气地哼道,声音压得很低。
“手腕比木制子还细!”
舒幡也不戳穿他这外强中干的关心,只是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将行囊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让那些塔吉克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码放整齐的青稞饼,带着朴实的麦香。
用油纸细心包着的风干牦牛肉,泛着诱人的油光。
还有几个装满了水的军用水壶。
舒幡拿出肉干和饼,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看向达瓦。
达瓦那边已经检查完了几个女人和孩子。
他站起身,对舒幡轻轻摇摇头,一向温和的眼神此刻写满了凝重。
“情况不太好。”
他的声音低沉。
“长期饥饿,很多人都有胃病,不能立刻吃太多油腻的东西。有几个孩子在发热,应该是受了风寒,再这么烧下去就危险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在她怀里发出猫一样无力的哼唧。
母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舒幡的心被那无声的哭泣刺了一下。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倒出两颗粉色的药片,上面还压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药片散发出淡淡的草莓甜味。
她走到那个母亲面前,蹲下身。
指了指手心的药片,又指了指孩子,然后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那位母亲的身体畏缩了一下,惊恐地看着她手里那两颗小东西。
“卓玛啦,这是什么?”
达瓦也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药片。
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的药物。
“退烧的药,城里买的。”
舒幡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抬眼看向那个塔吉克首领。
首领的眼中同样充满了疑虑和警惕。
舒幡不再解释。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掰开一小半粉色的药片,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轻轻咀嚼了几下,喉咙一动,咽了下去。
然后,她把剩下的一颗半递了过去,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个动作的意义再明显不过——这东西,没毒。
那位母亲看向首领,眼神里是最后的哀求。
首领的视线在舒幡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和怀里快要没气了的孩子之间来回移动。
他粗糙的手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终于,他一咬牙,朝着那位母亲,重重地点头。
母亲颤抖着手接过药片。
在达瓦的帮助下,她撬开孩子的嘴,用军用水壶里温热的水,将那颗小小的药片喂了下去。
等待的时间里,山谷的气氛有些凝滞。
风声也小了。
舒幡将食物分发下去。
她撕开青稞饼,分成小块,先递给那位已经有白发的青年人。
青年接过食物时,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他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将那块并不大的饼举到额前,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嘴里用谁也听不懂的色勒库尔语,低声念叨着什么。
这是一种古老的礼节。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每一个领到食物的人,都以同样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感谢。
他们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次仁在一旁看着,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虽然嘴上嚷嚷着要赶走他们,可看到那些孩子狼吞虎咽,却又小心翼翼不敢噎到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触动了。
一脸不耐烦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大块奶渣。
那是他留着自己路上吃的。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最瘦小的女孩面前,女孩正眼巴巴地看着哥哥手里的半块饼。
次仁粗手粗脚地把奶渣塞进她手里。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迅速转身走开。
嘴里还嘟囔着:“看什么看!吃你的!”
女孩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块散发着浓郁奶香的奶渣,又抬头看看那个脸已经红得像猴屁股的男人高大的背影,怯生生地笑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奇迹发生了。
那个发烧的孩子停止了无力的哼唧,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
母亲颤抖着将手放到他的额头上,那灼人的热度,明显退了下去。
先是愣住,随即,巨大的喜悦淹没了她。
她喜极而泣,抱着怀里安睡的孩子,对着舒幡就要跪下。
舒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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