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融入
作者:卡皮史莱姆
傍晚的霞光已褪去最后的暖色,只余下青灰色的暮光笼罩着草原。
帐内燃着一盏酥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厚重的氆氇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阿沛·次仁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他从屠宰扬回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
手里攥着一块风干的牦牛肉,机械地撕扯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肉干的纤维粗糙地磨着他的舌头,如同嚼蜡。
他的眼神是直的,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可他眼前看见的,却不是火焰。
而是一抹雪亮的刀光。
一遍又一遍,反复回放。
少女清秀的侧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脸颊,像几点妖异的红梅。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那不是屠戮的残忍,不是嗜血的兴奋。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的冷静与精准。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生命的绝对掌控。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可以强大到这种令人心悸的地步。
“三哥。”
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老四扎西睿盘腿坐在华丽的藏毯上,面前铺开了一张洁白的画纸。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炭笔,笔尖却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没有动笔,只是急切地追问着,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
“你再仔细说说,就当时……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出刀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你看清了吗?是不是像绷紧的弓弦?”
次仁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自己的弟弟。
他的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光顾着搬骨头了,哪有空看那个!”
吼了一声,却没什么底气。
他当然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那手臂的线条流畅而优美,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那眼神,比雪山顶上的冰雪还要冷,还要静。
老二达瓦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草药和晚风的清冽气息。
他先是去角落里,给一个不小心被小刀划伤手指的牧民孩子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温和地嘱咐着孩子和他的母亲。
送走他们后,他才端着一碗清水,走到次仁身边坐下。
“我听说了。”
达瓦的声音永远那么平稳,像寺庙里长燃的明灯,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将水碗递给次仁。
“她没有受伤吧?”
“受伤?”
次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她能让谁伤到她?”
话一出口,他又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和茫然。
“她……她比我还懂牛的骨头长在哪里。”
作为一名优秀的藏医,达瓦对人与动物的身体构造了如指掌。
他从次仁这句混乱而颓丧的话里,瞬间提炼出了关键信息。
精准、高效、对解剖结构的深刻理解。
这绝不是一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女学生该有的知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另一边的扎西睿。
扎西睿此刻却像是被神明击中,双眼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啪”地一声扔掉炭笔,激动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神神叨叨地来回踱步。
“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
他指着两个哥哥,表情一半是癫狂,一半是找到了终极真理的狂喜。
“那不是凡人的技艺!那是神性!是绿度母的忿怒相!”
“她挥刀,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解脱’!”
“是为了让牦牛的血肉,以最完美、最纯净的方式奉献给众生!这是慈悲,是大慈悲啊!”
次仁和达瓦同时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四弟,”次仁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你画唐卡画得脑子不清楚了?”
“我亲眼看见她一刀就把牛头给卸了,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叫慈悲?”
“这你就不懂了!”
扎西睿一脸被凡人误解的狂热,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长痛不如短痛,一瞬间的解脱,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她就是我的缪斯!是力量与艺术的完美结合!”
“我要画下来,我要把她挥刀的瞬间画成唐卡,那一定是传世的杰作!”
他说着,又像一阵风似的扑回画纸前。
炭笔在纸上疯狂地飞舞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全是些关于线条、光影和神性的呓语。
次仁看着彻底疯魔的弟弟,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这帐篷里太闷了。
弟弟的狂热让他窒息。
脑子里那道挥之不去的刀光也让他心烦意乱。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
夜风带着草原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总算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没有目的地走着,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沉默。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舒幡家的帐篷外。
正巧看到那几位来时兴高采烈的老阿妈,此刻心满意足地笑着离开。
她们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隐约是些“好卓玛”、“我们家小子”之类的词。
次仁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顶透出温暖光亮的帐篷,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帐篷的帘子没有完全放下,露出一条缝隙。
舒幡正在收拾那些被老阿妈们带来的木碗和食盒。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一个个油腻的木碗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洁净如新。
次仁在门口站定,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结实的轮廓。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但出口却有些干涩。
“喂。”
帐篷里的舒幡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灯光下,她脸上的血迹早已洗净,露出光洁的皮肤。
那双眼睛,在暖黄的光里,黑得深不见底。
“你……”
次仁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一个自认为很有深度,能探究到她灵魂的问题。
“你……不觉得害怕吗?”
“血,还有……死亡。”
舒幡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下午还对自己一脸不服气,眼神里满是挑衅的康巴汉子。
此刻,他的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探究和敬畏?
她想了想,用一种讲述今天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回答:
“习惯了就好。”
又是这句“熟能生巧”的翻版。
次仁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噎住。
他和她,仿佛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讨好。
“那个……你的刀法,真的很厉害。”
“能不能……教教我?”
他想学的,不是怎么更利落地杀牛。
而是那种对力量的极致掌控,那种让他感到恐惧又无比渴望的强大。
舒幡擦干净最后一个木碗,把它整齐地放好。
她站起身,抬起眼,对上次仁那双充满期待的,如同草原狼崽般的眼睛。
她的嘴角,忽然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一闪而过,却让次仁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啊,”她说。
“学费很贵。”
次仁一愣,随即追问:“多贵?”
舒幡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
“一百块?”次仁觉得有点少,以她的本事,不止这个价。
舒幡摇了摇头,手指没动。
“一千块?”次仁瞪大了眼。
九十年代的一千块,足够一个牧民家庭一整年的开销了。
舒幡还是摇头。
她收回手,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说:
“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次仁心上。
他的脸“轰”地一下涨红了,血气直冲头顶。
这不就是……让他当她的小跟班吗?
他堂堂阿沛家的三少爷,被誉为雪山雄鹰的次仁,怎么能给一个女人当跟班!
可是……
她那神乎其技的刀法。
面对死亡时那份让他心悸的强大。
一想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弄明白的……
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内心经历着一扬天人交战。
最终,“好!一言为定!”
次仁僵立在原地,胸膛像是被重锤擂响的鼓,剧烈地起伏着。
那句“一言为定”,几乎抽干了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夜风刀子般刮过,脸颊却火辣辣地烫,一阵羞辱,一阵燥热。
舒幡看着他那副快要气炸,却又死死隐忍的倔强模样,揣在羊皮袄口袋里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度,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他很高,骨架是草原人特有的宽阔。
常年的放牧与骑射,让他的肌肉紧实得像盘结的树根,即便裹在厚重的藏袍下,也掩不住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黝黑的皮肤是高原烈日最得意的杰作。
那双眼睛,在帐篷透出的微光里亮得惊人,闪烁着野性难驯的光。
“看什么看!”
次仁被她这种近乎估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梗着脖子低吼了一声。
“看我的学徒。”
舒幡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长得还行,体力应该也不错。”
次仁喉头一哽,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这是在评价一头准备拉去配种的公牦牛吗?
他咬紧了后槽牙,牙根发出咯吱的轻响,强行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火气。
“你……”
“去,给我打一壶热水来。”
舒幡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她家那顶孤零零的帐篷。
“我……”
次仁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契约刚成立,她就开始使唤他了。
“学费。”
舒幡从唇间吐出两个字。
她的眼神在夜色里清亮得吓人,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戏谑。
次仁的脸,瞬间由涨红变成了猪肝般的酱紫色。
又在寒风的吹拂下,从酱紫缓缓褪成了铁青。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舒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最后,重重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
他猛地转身,迈开大步,流星一般走向舒幡家的帐篷。
那背影,宽阔而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骄傲上,充满了无声的悲壮。
舒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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