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谈判与执着

  就在扎西睿转身要去把自己洗刷干净时，舒幡叫住了他。

  声音不大带着力道。

  扎西睿的脚步顿住，他转过身，紧张地看着她。他刚被“神明”训斥，正是最听话的时候。

  次仁和达瓦也看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尤其是次仁，他只觉得舒幡在陪着他四弟一起发疯，焦躁地想抓头发。

  “扎西睿”舒幡换了个称呼，“你画唐卡的地方，我可以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唐卡画长什么样。”

  她找的这个借口并不高明，扎西睿却信以为真。

  “神明”要去他的画室！

  扎西睿的脸颊涨红，用力点头，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当、当然可以！您……您请跟我来！”

  他同手同脚地在前面带路，紧张又荣幸的样子，让舒幡头疼。

  她必须立刻解决这个麻烦。当着他两个哥哥的面，很多话没法说，她需要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

  “舒幡……”次仁皱着眉，想说什么。

  舒幡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放心。”

  达瓦拉住了冲动的弟弟，对舒幡点点头。

  空气中飘散着煨桑和酥油茶的香气。

  扎西睿的东西被放在在牧扬西侧，是一间采光很好的帐篷。推开毛毡，一股颜料和墨水味扑面而来。

  舒幡打量着这个空间。不大地上铺着藏毯，墙边靠着几幅盖着布的唐卡。一张宽大的画案占据了房间中心，上面铺着绷好的画布，旁边摆满了陶碗和研钵。碗里是各色的矿物颜料，朱红，石青，还有耀眼的金粉。

  这是一个艺术家的世界，一个疯子的世界。

  扎西睿局促地搓着手。“这里……有点乱，您别介意。”

  舒幡没说话，径直走到画案前。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研钵里一种蓝色的粉末，那是磨碎的青金石。在末世，这是能让她异能升级的好东西，但在这里，它只是昂贵的颜料。

  她转过身，背对门口，确保次仁和达瓦看不到她的表情。

  “扎西睿。”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在！”扎西睿立刻站得笔直。

  “你不用装了。”舒幡开门见山，“告诉我，你在雪山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扎西睿愣了一下，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狂热。他以为这是神明在考校他的眼力与虔诚。

  他没有掩饰，用咏叹的语调描述起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神迹！当那块巨石滚落时，我以为人群会……但是您出现了。您的身体里迸发出凡人没有的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一种……一种光！”

  他双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重现当时的扬景：“您的手臂挥出，动作简单却蕴含威严。石头在您面前，应声碎裂！那不是凡人的力量，那是佛经里描述的，度母诛灭邪魔时才会显现的忿怒相！是慈悲的极致，是力量的显化！”

  舒幡面无表情地听着。

  很好，这个疯子没救了。他已经用自己那套艺术和宗教理论，把她用异能打碎石头的物理现象，完美地神化了。他没有怀疑她是不是“人类”，因为在他眼里，她根本就不是。

  硬性否认行不通，只会让他以为是“神在考验我”，然后更加坚定。

  舒幡揉了揉眉心，决定先顺着他的话说，但必须立下规矩。

  “你说得对。”

  这四个字让扎西睿身体一震，激动得说不出话，眼眶都红了。

  “但是，”舒幡话锋一转，声音带着警告，“神明行走人间，最忌讳的，就是暴露真身。”

  她看着扎西睿，一字一句：“这件事，一旦被凡人知晓，会引来觊觎的邪魔，会招来数不清的灾祸。你以为你今天嚷出来，是在宣告神的存在吗？不，你是在给我，也是在给你的家族，招惹天大的麻烦。”

  她借用了末世的生存经验，只是把那些觊觎异能的敌人，换成了他能理解的“邪魔”。

  “你今天看到的，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扎西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只是脑回路清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舒幡这番话，让他从狂热中冷静下来。他想到了那些关于神佛降世却屡遭磨难的传说，想到了如果因为自己的多嘴，给家族和“神明”带来灾祸……

  他嘴唇哆嗦着，冷汗从额角滑落。“我……我不知道……我……”

  “现在你知道了。”舒幡的语气不容反驳，“从现在起，关于我的力量，关于你在雪山上看到的一切，烂在你的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你的哥哥们，一个字都不能提。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扎西睿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做不到，眼前这个女子，会用比打碎石头更可怕的方式让他永远闭嘴。

  他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我绝不会说出去！我以我的画笔和生命起誓！”

  舒幡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达成。

  然而，扎西睿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他抬起头，语气执拗：“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必须画您。”扎西睿的语气不容妥协，“我正在准备一幅唐卡，参加明年的画师晋升。我的题目是‘绿度母诛邪’。我构思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那种真正的‘神性’。直到今天，我见到了您。您就是我这幅画的灵魂，是我通往艺术更高境界的唯一道路！这是神明对我的启示，也是我对神明的献礼，我绝不能放弃！”

  舒幡：“……”

  她就知道。

  看着扎西睿那张清瘦又固执的脸，第一次感到无力。在末世，遇到这种麻烦，她通常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杀了他，要么躲开他。但现在，他是次仁和达瓦的弟弟，两个选项都行不通。

  强行阻止他画？

  舒幡脑中迅速盘算。他这种偏执的性格，禁令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创作欲。他会凭记忆去画，那更不可控。万一他画出一些不该有的细节，比如她挥拳的姿势，或者碎石飞溅的特定形态，被有心人看到，麻烦更大。

  堵不如疏。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这种沉默在扎西睿看来，却是神明的考验。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宣判。

  终于，舒幡抬起眼帘，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

  “可以。”

  扎西睿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是，我有条件。”舒幡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是为神明造像，就必须遵循神明的规矩。”

  “您说！无论什么规矩，我都遵守！”

  “第一，”舒幡伸出一根手指，“我可以当你的‘原型’，但唐卡上的所有细节，都必须经过我的审核。我让你怎么画，你就得怎么画。”

  “这是自然！”扎西睿毫不犹豫地答应。能得到“真身”的亲自指导，这简直是天大的荣幸。

  “第二，画里的形象，不能和我本人一模一样。神貌不可轻泄，你要画出神韵，而不是一张人像照片，懂吗？”

  “懂！我懂！追求‘神似’而非‘形似’，这正是唐卡艺术的精髓！”扎西睿激动地附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舒幡走到画案前，指着那块空白的画布，“关于具体的战斗扬景，姿态、动作，都必须由我来‘设计’。你在山上看到的那些，忘了它。”

  她必须把控住最核心的部分，确保画里不会出现任何可能泄露她战斗技巧的痕迹。

  扎西睿愣住了，有些不解：“可是……我看到的那种力量……”

  “真正的力量，在于静穆，在于慈悲。一念之间，邪魔自溃，何须动手？”舒幡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到的，只是表象。我要你画的，是内里的神髓。怎么，你画不出来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扎西睿哪里敢说自己画不出来。这简直是在质疑他的专业能力和悟性。

  他立刻挺起胸膛：“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您说的是‘不动忿怒相’！以静制动，以慈悲化解一切邪祟！是我着相了，是我愚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