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师会一直护着你

  他知道自己的话在凌羡渊听来或许苍白无力。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一遍遍地哀求。

  “算我欠你的，日后你要罚要杀，都冲为师来，只求你今日饶她一命……”

  凌羡渊眸底的寒意丝毫未减，反而因这近乎卑微的哀求更添了几分嘲讽：“无辜？”

  “当年那些长老以‘亵渎宗门’为由要置本座于死地时，你怎么不说本座无辜？”

  “如今你倒替一个不相干的侍女谈无辜！”

  “温时砚，你的心软还真是廉价。”

  说罢，他更加用力。

  侍女呼吸不过来，眼看就要彻底没了气息。

  “不——！”温时砚急得浑身发抖，心口猛然间传来剧痛。

  他本就因逆鳞离体、修为耗损而根基受损，此刻又因极致的焦虑与恐惧牵动旧伤，一口猩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唇角喷出，溅落在凌羡渊玄色的衣袍上。

  而后，他攥着衣袖的手无意识松开，身体向后踉跄着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开始模糊。

  见此，凌羡渊瞳孔骤缩，掐着侍女的手也松开了。

  侍女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庆幸着自己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师尊！”一声焦急呼喊，清晰地传入温时砚涣散的意识里。

  这是他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

  温时砚是被一声震耳的雷鸣惊醒的。

  意识回笼后，他艰难地眨了眨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昏暗殿顶，只有墙角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些许黑暗。

  殿外，大雨滂沱，密集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道惊雷划破夜空，轰鸣声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了几下。

  温时砚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而非冰冷的地面，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先前被撕裂的衣衫已被换成了干净的素色里衣。

  见此，他慌了神。

  是谁替自己换了衣服?

  是下人吗?

  还是……

  凌羡渊?!

  那凌羡渊岂不是看到了他胸口的那道疤?

  慌乱中，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下意识扫过殿内。

  空无一人。

  凌羡渊不在。

  他松了口气。

  应该不可能是凌羡渊帮自己换的衣服。

  毕竟，那人一直恨着自己，如今又怎么可能会好心帮自己将被撕烂的衣服换掉呢?

  这般想着，温时砚垂眸，葱玉般的指尖抚上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被衣物掩盖，却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咳咳……”胸口的闷痛让他忍不住低咳两声，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想起昨夜为了救下侍女，自己情急之下动了旧伤，最后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了凌羡渊带着焦急的呼喊？

  一定是错觉。

  温时砚自嘲地勾了勾唇。

  凌羡渊恨他入骨，怎么可能会为他焦急？

  或许，这只是自己濒死之际产生的幻听罢了。

  蓦地，窗外的雷声更大了。

  温时砚突然想起，凌羡渊害怕雷声，更怕夹杂着雷声的雨夜。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本书里时，面对的就是一个被同门弟子排挤、被长老刁难，内心早已被黑暗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凌羡渊。

  当时，为了感化他，自己曾试过给他送治疗伤口的药、教他心法，甚至偷偷塞给他热腾腾的吃食。

  可每一次，都被少年用冷漠的眼神挡回来。

  或许少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自己非打即骂的恶毒师尊会突然给予他关怀，这份关怀太不真实了，恍若黄粱一梦。

  直到那个和今夜一样大雨滂沱、雷声阵阵的夜晚，少年终于放下了防备心。

  那时，温时砚刚处理完宗门杂事，听闻雷声，鬼使神差地就走向了凌羡渊独居的偏院，想同他谈谈心。

  偏院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便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见此，温时砚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凌羡渊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

  他刚想出声，少年却猛然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恐与警惕，见是他，更是像被烫到一般往墙角缩了缩，抓起身边的枕头死死捂住脸，似乎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羡渊。”温时砚放轻了声音，一步步走近，语气温柔，“别怕，是师尊。”

  枕头下传来少年压抑的呜咽，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温时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揽进怀里。

  “放开我……”少年起初对他十分抗拒，激烈地挣扎着，拳头一下下砸在他的胸口。

  “乖，别怕。”温时砚任由他砸着，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头，“为师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你。”

  “别怕，为师会护着你的。”

  “为师会一直护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挣扎渐渐停了。

  温时砚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甚至微微侧过头，将脸埋得更深，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衣襟上。

  雷声渐渐偃旗息鼓，只剩雨丝还在窗棂上缠绵，屋子内的空气裹着雨后的湿凉，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温时砚低头，见少年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睫毛湿漉漉地颤着，便放柔了声音问：“你哭什么？可是受了委屈?”

  少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攥着温时砚衣襟的手又紧了紧，声音浸润着着未散的哽咽，像被雨水泡软的棉线：“我讨厌打雷下雨的夜晚。”

  “我爹娘，就是死在这样的夜里。”

  听到这话，温时砚心一揪，搭在少年背上的手不自觉收了收。

  “我爹原是朝廷官员。”

  “只因遭人嫉妒，被诬陷通敌叛国。”

  “最后被判满门抄斩，杀无赦。”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雷声劈得人耳朵疼，娘拉着我往外面跑，让我躲好别出声。”

  “那些人追来了，娘为了护我，替我挡了一刀……她倒在雨里的时候，雷声正好炸响，我看着她的血混着雨水流走，却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最后我逃出来，辗转流落，才被送进了这宗门。”

  原来那些拒人千里的冷漠，都是用血泪砌成的高墙。

  温时砚抬手，轻轻抚过少年的发顶，道：“都过去了。你现在有师尊了，往后为师会像你爹娘一样护着你，过去的伤痛，试着慢慢放下吧。”

  凌羡渊抬手用力抹掉眼泪，漆黑的眸子里透出少年人独有的执拗。

  他抬头望着温时砚，眼神亮得惊人：“师尊，我以后一定要好好修炼法术，变得很强很强，这样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无力。”

  温时砚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这想法很好。那你说说，想保护谁？”

  “小师弟夜无言！”凌羡渊几乎是立刻答道，“上次我被外门弟子欺负，是他站出来替我说话，还把自己的糕点分给我。”

  温时砚脸上的笑意微滞，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却还是耐着性子追问：“除了夜无言，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