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故人

  这或许是好事，让他有喘息之机。

  但也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傍晚，金兀术正在帐中查看巴图绘制的最新巡逻路线图，帐外突然传来秃鹫刻意压低的声音。

  “将军，有客到。”

  金兀术眉头一皱：“谁？”

  “不认识，穿得很普通，说是从南边来的商人，有笔生意想和将军谈。”

  南边来的商人？

  金兀术心中一动。

  “带他进来，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是。”

  片刻后，一个穿着厚厚皮袄、戴着防风帽、脸上还蒙着布巾的男人，低着头跟着秃鹫进了军帐。

  那人进来后，先是对秃鹫点了点头。

  秃鹫会意，退出帐外，守在门口。

  来人这才摘下帽子和布巾，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却带着精明之色的脸。

  大约四十来岁，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在风霜里奔波。

  但金兀术注意到，他的眼神很稳，手也很稳，指甲缝里没有商贾常见的污渍，反而干净得过分。

  “金狼将军，久仰。”来人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

  “在下姓谢，单名一个七字，在南边做些皮货药材的小生意。”来人自报家门，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谦卑笑容。

  但金兀术不信。

  “谢老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谢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指教不敢当，只是受一位故人所托，给将军带句话，送件东西。”

  “故人？谁？”

  谢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皮囊，双手奉上。

  “将军一看便知。”

  金兀术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金属。

  他打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青铜质地，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笔锋凌厉的“棠”字。

  背面，则是一些复杂的花纹，中间隐约是个“御”字的变体。

  金兀术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盯住谢七。

  “这是何意？”

  谢七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那位故人说，将军见了此物，自然明白。”

  “他还说，将军所求，未必只有一条路。”

  “王庭的水浑了，正是摸鱼的好时候。”

  “但摸鱼之前，总得先看清，哪条鱼才是自己想要的，哪片水，又是自己能趟得过去的。”

  金兀术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心念急转。

  这谢七，还有他背后的“故人”，显然知道他的底细，甚至可能知道他和杨慎的关系。

  他们送来这枚令牌，是在暗示什么？

  是提醒他身份可能暴露？还是……有别的意图？

  “那位故人，还说了什么？”

  谢七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大祭司命不久矣，王庭必乱。赫连勃勃野心勃勃，却非明主。”

  “将军如今名声初立，兵马虽少，却皆是百战精锐，更有八百铁浮屠旧部为根基，实乃潜龙在渊。”

  “若只是想求个安身立命之地，棠国公之位，或可满足。”

  “但若志不在此……”

  他顿了顿，看着金兀术的眼睛。

  “草原广袤，英雄辈出，为何不能多一位……金狼王？”

  金兀术心头剧震。

  金狼王！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脑海。

  他从未敢想过这个位置。

  那是无数部落首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也是腥风血雨和无数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

  谢七背后的“故人”，竟然敢如此说？

  “谢老板说笑了。”金兀术迅速冷静下来，将令牌塞回皮囊，推了回去。

  “金兀术不过一介武夫，蒙大祭司不弃，才得栖身之所，岂敢有非分之想？”

  “此物还请收回，今日之言，我也当从未听过。”

  谢七接过皮囊，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就料到金兀术的反应。

  “将军谨慎，理所应当。”

  “不过，话已带到，东西也送到了，在下任务完成。”

  “这令牌，将军既然不收，在下便带回去。”

  “只是那位故人让我转告将军一句话。”

  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需顺势而为。”

  “令牌虽小，却可开一扇门。门后是通天之路，还是万丈深渊，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若他日将军改了主意，可派人到黑山脚下的乌拉客栈，找掌柜的，就说……‘棠花未开’。”

  说完，他重新戴好帽子和布巾，对着金兀术微微一躬身。

  “将军保重，在下告辞。”

  不等金兀术回应，他已转身，跟着秃鹫悄然离去。

  帐内，只剩下金兀术一人。

  他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那枚令牌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金狼王……”

  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中光芒闪烁，如同黑夜中跳动的狼眸。

  野心，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一旦见了光，便开始疯狂滋长。

  但他用力摇了摇头，将那诱人的念头压下。

  不行，还不到时候。

  他现在根基太浅，实力太弱，贸然去想那个位置，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拿到“棠国公”这个名分，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至于以后……

  他看向帐外沉沉夜色。

  谁知道呢？

  “......”

  谢七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虽未掀起巨浪，却在金兀术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反复琢磨着那些话，还有那枚令牌。

  “故人”是谁？

  是杨慎安排的又一重后手？还是京城里别的势力，想在他身上下注？

  亦或是……草原上某个隐藏的庞然大物，看出了王庭的虚弱，想提前布局？

  他想不通，索性暂时放下。

  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局势。

  又过了两天，一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王庭大营。

  大祭司要见金兀术。

  不是在中军金帐，而是在他自己的寝帐。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祭司的寝帐，除了最亲近的侍从和长老，外人从未进去过。

  金兀术得到传召时，正在督促手下操练。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回帐，换了身干净的皮袄，带上秃鹫，跟着传令兵走向大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