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极致的疼痛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味道，那是高阶魔药挥发后的苦涩，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即将到来的、血与魔术交织的前奏。

  夏亚·克里维斯没有多说什么废话。他利落地解开了上衣的扣子，将那件已经有些破损的衬衫脱下，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此时的他，赤裸着上半身。

  并不是那种充满了夸张肌肉块的健美身材，但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流畅得恰到好处，紧致而充满爆发力。

  那是经过无数次战斗、无数次死亡回档后千锤百炼出来的躯体。

  只是，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那光洁的背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就像是一张等待着画家落笔的空白画布。

  他走到实验台前，双手撑住台面，缓缓趴了上去。

  接触的一瞬间，黑曜石那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直钻骨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这寒意反而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就在后背纹吗？”

  夏亚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声音有些闷闷地问道。

  美狄亚站在一旁，正在调试着手中那支看起来像是手术刀、又像是画笔的奇怪工具。那工具的尖端闪烁着诡异的紫光，上面沾满了某种还在蠕动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颜料。

  “是的。”

  她淡淡地回答道，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外科医生面对手术台时的冷静与专注。

  “放松点，如果肌肉太紧绷，线条会画歪的。

  到时候魔力回路短路把你炸成烟花，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呼……”

  夏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背部的肌肉。

  “来吧。”

  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后背上。

  下一秒。

  滋——！

  没有丝毫的预兆，也没有任何的过渡。

  一种极其尖锐、灼热，仿佛要将灵魂都切开的剧痛，瞬间从他的后背炸开！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刀割感。

  普通的刀割只会切开皮肤和肌肉，但美狄亚手中的那支笔，切开的是他的“存在”。

  那是为了在一个本来绝魔的躯体上，强行开辟出一条能够容纳神秘的通道。

  就像是在一块完整的钢板上，硬生生用凿子凿出一条水渠！

  “唔——！！！”

  夏亚的身体猛地绷紧，双手死死地扣住了黑曜石台面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了划痕。

  冷汗在一瞬间就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额头。

  “这……这玩意儿……”

  夏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

  “没有……麻醉吗？！”

  太痛了。

  这种疼痛简直违反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哪怕是在无数次死亡中体验过的痛苦，似乎都不如这种“慢刀子割肉”来得清晰和持久。

  美狄亚的手并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稳健而精准，笔尖在夏亚的背上游走，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却又散发着幽光的伤痕。

  “麻醉这种东西……当然是有的。”

  她一边操作，一边冷漠地回答道。

  “我这里有能让你睡上三天三夜的高效昏睡魔药，也有能让你感觉像是在云端飘浮的致幻剂。”

  “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猛地刺入了一个关键的穴位，带起一蓬血雾。

  “你不需要。”

  “……为什么？”

  夏亚疼得眼前发黑，声音都在颤抖。

  “你不能用麻醉。”

  美狄亚的声音严肃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戏谑。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手术。

  我是在欺骗世界，是在你的灵魂表层刻下‘伪造’的圣痕。

  这需要你的意志全程参与，需要你的灵魂时刻保持清醒去接纳这些外来的魔力回路。”

  “如果你用了麻醉，你的意志就会沉睡，你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排斥这种改造。”

  “最重要的是……”

  美狄亚低下头，看着夏亚那已经被冷汗浸透的侧脸，冷冷地说道：

  “如果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或者你的灵魂承受不住这种‘重量’而开始崩解……”

  “如果你用了麻醉，你会死得毫无痛苦，但也毫无声息。”

  “到时候……你死了我都不知道。”

  “……”

  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笔尖划过皮肉的“沙沙”声，以及魔力激荡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夏亚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因为疼痛而有些混沌的大脑，被这句话硬生生地吓醒了。

  “也就是说……”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我是有死亡率的……对吗？”

  “这种事情，当然了。”

  美狄亚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是在逆天改命。一个没有魔力回路的凡人，想要窃取神代的权柄，怎么可能没有代价？死亡率？哼，如果你意志不够坚定，死亡率就是百分之百。”

  “……”

  夏亚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松开了紧咬的下唇，哪怕那里已经被咬出了血。

  “好吧。”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退缩，也没有再要求什么止痛措施。

  既然这是变强的代价，既然这是通往那个“结局”的必经之路……那就来吧。

  “好了，别说话了。”

  美狄亚似乎对他这副坦然赴死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留着点力气吧。

  接下来的核心构筑才是最疼的。”

  “我希望一会……听到的顶多只是你的惨叫，而不是求饶的哆嗦。”

  夏亚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脸重新埋进双臂之间。

  然后，地狱降临了。

  如果说刚才的疼痛只是开胃菜，那么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在炼狱中的煎熬。

  他感觉到了。

  美狄亚手中的笔不再仅仅是在划开皮肤，而是在向他的体内“灌注”着什么。

  那是一种滚烫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那是高浓度的神代魔力颜料。

  它们顺着伤口渗入，像是无数条贪婪的火蛇，疯狂地往他的脊椎里钻，往他的神经末梢里挤。

  它们在寻找落脚点，在强行构建一个个并不存在的“节点”。

  那种感觉……

  就像是被人生生解剖了一样。

  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抽出来，打个结，然后再塞回去。

  “呃……”

  夏亚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每一块肌肉都在跳动，每一根血管都在怒张。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那种疼痛已经超越了感官的界限，引发了强烈的生理反应。

  头晕。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坠入无底深渊。

  恶心。

  强烈的呕吐感在胃里翻腾，但他连吐的力气都没有。

  幻觉。

  眼前开始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过去的自己，魔王的狞笑，丝塔西娅的眼泪，薇米蜜娅的呼喊，还有那个在精神世界里见过一面的莉莉丝的背影……

  各种感觉不断地夹杂着，如同一扬恐怖的风暴，试图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但是。

  他没有喊出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齿几乎都要被咬碎了。

  由于用力过猛，牙龈渗出了鲜血，满嘴都是铁锈的味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痛得想死，明明只要喊一声“放弃”，这一切折磨或许就能结束。

  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并没有产生任何想要放弃的感觉。

  哪怕难受得要死，哪怕感觉灵魂都要被烧干了，他却依旧选择了忍住。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如果想要有和魔王较劲的实力……如果想要在半年后的大远征里活下来……如果想要保护那些我想保护的人……”

  “那么，自己现在这种情况，是必须的。”

  “如果连这点痛都忍不了，凭什么去挑战那个立于世界顶点的凯撒？凭什么去打破那个名为‘命运’的剧本？”

  “忍住……必须忍住……”

  “夏亚·克里维斯……你是个玩家，你是个为了通关可以肝上几天几夜的疯子……这点痛算什么？！”

  “不管多疼……都必须咬着牙忍住！不能因为任何的原因而放弃！”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一秒钟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而此时此刻，站在实验台旁的美狄亚，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手中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紫色的魔力光辉在她的指尖疯狂跳动。

  她看着夏亚的反应，眼中的惊讶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狂热的敬佩。

  “居然……连叫都没有叫出来一声？”

  美狄亚在心中喃喃自语。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可是“人工圣痕”啊！是将世界的规则强行刻印在凡人躯体上的禁术！

  这种疼痛感，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

  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凌迟，更是灵魂上的重压。这种感觉……人类能够感受出来的感觉，还不如直接死亡来得痛快。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美狄亚看着夏亚那虽然在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退缩半寸的背影。

  毕竟，夏亚本身是并没有任何的魔法回路的。

  那就不是单纯的做手术这么简单了。

  他要做的实际上是——骗过世界。

  他要用这具凡人之躯，去承担世界魔力流动的那么一小份重量。

  这就好比让一只蚂蚁去背负大象的重量。

  这是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也是必然会伴随着毁灭性痛苦的过程。

  “既然你都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了……”

  美狄亚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成全”的决绝。

  “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作为神代的魔女，作为这世间最顶尖的魔法师……我会给你一个最完美的杰作！”

  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手中的动作再次加快。

  就这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足足过去了近乎半个小时的时间。

  美狄亚也满头都是汗，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说实话，她也很兴奋。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的这件事情，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做自己这辈子——甚至是包括那个神代时期在内——最为伟大的一个实验之一。

  比制造金羊毛的守护龙还要伟大。

  比炼制返老还童的魔药还要伟大。

  “太奇怪了……”

  美狄亚一边勾勒着最后的核心阵图，一边在心中惊叹。

  “这种情况太奇怪了。”

  “作为生物来说……这个男人的身体构造太过诡异了。”

  如果不是现在解剖开了夏亚的身体，她真的无法相信夏亚是一个生物。

  他的体内虽然有血有肉，但在魔术视野中，那里是一片虚无。

  不是空荡，而是“虚无”。

  就像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并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存在。

  “简直就像是……硅基的机械？”

  或者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投影？

  美狄亚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

  现在不是探究原理的时候，而是要完成这最后一步。

  就这么，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

  对于夏亚来说，这一个小时比他两辈子的时间加起来都要漫长。

  他已经几乎无法形容自己的状态了。

  疼痛吗？

  或许已经没有了吧？

  因为痛觉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或者说已经过载烧毁了。

  但是那种诡异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

  那是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挤压他的感觉。

  那种感觉能让人痛到失忆，让大脑无法响应，让灵魂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终于。

  美狄亚的手停了下来。

  她手中的魔术笔发出了最后一声嗡鸣，然后彻底粉碎，化作了尘埃。

  手术结束了。

  夏亚的后背上，此时此刻已经布满了一幅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

  那是无数条紫色的线条交织而成的网络，它们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肤下微微搏动，散发着一种妖异而强大的气息。

  那是——【背叛魔女的馈赠·人工圣痕】。

  美狄亚有些虚脱地后退了两步，扶住了一旁的书架才勉强站稳，她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喂……”

  她看着趴在台上一动不动的夏亚。

  此时的夏亚，就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身下的黑曜石台面更是汇聚了一滩汗水。

  “还活着吗？”

  美狄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虽然手术成功了，但病人能不能醒过来，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活着的话……”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关心：

  “就尝试……坐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