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好娘亲，我还会回来哦”

  日晷指向正北，午时至。

  皇城内添了条有趣的传闻：娇奢千金落神坛，脱簪待罪跪于相府外，万千嫁妆换做百石粮食分发给过路百姓，是今儿个日出错了方向，还是假千金皮囊下换了魂儿？

  相府朱门外，锦素雇了几个人，正在给大家分发粮食。

  人群里却忽然有人出言讽刺：“嗤，大小姐的粮，俺们可不敢要呦。”

  “您说俺们都是烂命的贱民，连给您擦鞋都不配，俺们若是吃您的粮，万一被毒死了可咋整！”

  锦素一听，当即恼火地冲上去：“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家姑娘是好心、是大义，若再敢污蔑姑娘，你可仔细着！”

  谢桃桃垂眸缄默，任由皮肤被刺骨的寒风吹到通红，直到看到将军府的马车朝这边驶来，慕宴修跃下马车，她倏然弯唇。

  ——终于来了。

  她嘴唇嗫嚅着，眼圈霎时红了：“是…是我的错，我曾经看不起你们、欺辱你们，所以我的报应来了，今日方知人贵在自重，我连你们都比不上……”

  “边疆战事不断，京城中许多好儿郎去参军为国，留下老幼妇孺，日子艰辛，不管你们怎样恨我，还请许我为大家尽一些绵薄之力吧，我在此立誓，若是这些粮食有半点问题，我谢桃桃愿意以命相偿！”

  一领了麻袋粮食的老妪扯开布条：“诶呦喂…这这，都是精米精面啊。”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领了粮食的百姓们纷纷开始激动起来，没领粮食的百姓也急匆匆地去排队。

  要知道，如今世道能吃上精米精面的都是富贵人家，寻常人家能吃上玉米面便不错了，更莫要提贫苦人家在这寒冬腊月食不果腹，没什么屯粮，只能捡些旁人不要的烂菜叶。

  谢桃桃深吸一口气，在雪地里重重磕下头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相国夫人见我一面！”

  人群外，慕宴修黑眸更沉几分，她故意留下玉佩引他前来，就是看她唱这出戏？

  下一刻，孟氏从府中飞奔出来，论起手臂又是一个耳光。

  “啪！”

  谢桃桃摔倒在雪地中，细嫩的皮肤肿起，她捂着脸，一行清泪滚落。

  美人落泪,令人闻之欲醉，加上方才谢桃桃的确做了件好事，不少人竟鬼使神差地开始怜惜她。

  紧随其后走出的谢祈年倏然拧眉，慕宴修心头微紧，二人同时上前一步。

  孟氏怒不可遏，连体面都顾不上了，嘶吼：“贱人，你究竟想要害我相府到什么时候？！”

  ——方才她正在堂中为谢伊柔与谢祈年引见，忽闻小厮来报，说谢桃桃竟将全部嫁妆换了粮食，分发给百姓！

  那些嫁妆，可是她为给谢桃桃充门面而贴进的相府半数财产，本指望将军府归还后，留给亲生女儿谢伊柔的。

  这贱人，她怎么敢！！！

  “夫人，您打的好……”

  谢桃桃踉跄爬起，梨花带雨地抓住孟氏衣角，哭得接连咳嗽，勉强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夫人，求求您不要赶桃桃走，一切都是女儿的错，但一切都是因为夫人您从小就告诉我，我贵为相府千金，和那些贱民不同，我打骂管教下人，是他们的福气，无错，我不择手段谋划是有头脑，更无错，您说有您为我撑腰，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后来得知自己并非您的亲生女儿，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我会失去您和大哥，所以才将谢伊柔发卖出去……女儿被宠得性子骄纵，分不清黑白对错，时至今日女儿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非生而养永世难报，只要您不赶桃桃走，日后桃桃愿意在府上为奴为婢！”

  说完，谢桃桃一下接着一下的磕头，很快额头上便出现了一大片刺目的淤青。

  肿起的侧脸，脖颈的勒痕，风雪划破的皮肤让她宛如一块破碎的美玉，令人瞧上一眼便觉得心碎。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谢祈年冷硬的神情出现龟裂，如被点醒般心底腾起几分愧疚。

  ——人人都道谢桃桃顽劣难训，却从未有人忆起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父亲去世早，从前谢桃桃犯错，每每他要上家法，孟氏总会站出来维护，记得当年谢桃桃逛花楼之后带回来几个小倌儿，他不过是打了她手板，孟氏便寻死觅活地护着她，说她还小，可那时她分明已经十五岁。

  如今，谢桃桃被养成这副模样，他们相府难逃罪责。

  慕宴修则晦暗沉默，喉咙滚了下，像在思考：

  ……大概，她就想让他听到这番话，可怜她，然后给她一个依傍吧。

  人群里，有老妪湿了眼：“知道错，能改就好了，老婆子说句公道话，孩子什么都不懂，最重要的是所受的教诲如何，如今大小姐已悔过，相府怎得就不能再给她次机会？”

  “就是啊，大小姐虽然不是亲生，这些年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这相府也太狠心了！”

  “大小姐如花似玉，指不定有多少狼子野心之人惦记着，只有跟在权贵身边才能被好好保护起来，赶她走就是让她去死。”

  “嗐，今日得了这些米面，够我们一家子吃到开春了，反正我们愿意原谅她！”

  “……”

  谢伊柔眸子瞪得滚圆，怎么都想不到曾被谢桃桃侮辱过的百姓们，竟然如此轻而便被她收服。

  谢桃桃莫不成是狐仙转世，会魅术不成？

  谢伊柔气得呼吸不畅，失声尖叫：“那我受的委屈算什么！我从小没娘，多灾多难，后来又被她毁容卖到青楼，拼了命才从那肥胖流氓身下逃出，我凭什么要原谅她！！！”

  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像没听到她说的话似的，上下打量起她来。

  低声议论——

  “这就是真千金啊？啧啧，膀大腰圆，皮肤咋比我家种了半辈子田的媳妇儿还糙？”

  “身段儿和五官都比不得大小姐，这若是这么大了才被找回来，琴棋书画恐怕一个都不会吧？能融进贵女小姐们的圈子吗。”

  “可不是吗，俺还以为弃了美人是迎了个仙子回府，谁知道就是个村姑咧，要搁俺，俺还是要大小姐撑场面，放在家里也养眼啊。”

  “……”

  谢伊柔脸颊瞬间涨红，她局促在原地无地自容，一双眸子恨不得喷火，将谢桃桃和在场这些羞辱她的人全都杀了！

  “夫人，我……咳咳……”

  一阵寒风吹过，谢桃桃双颊泛起病态潮红，一阵头晕目眩，她脱力地栽倒在地。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倒是叫她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侍卫买来锦被，慕宴修将她牢牢裹起，俊脸上冷漠褪去几分，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和可怜。

  他虽非圣人，但也不至于到不近人情的程度。

  “若你没处去，可以先随我回将军府。”

  谢桃桃无声落泪，不吭声。

  一抹青衣却忽然闯入视线，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夺走横抱起。

  谢桃桃低声惊呼，下意识攀住他脖颈，谢祈年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感受到贴着他的身子滚烫，他将手搂紧了些。

  “既然我妹妹已被将军下堂，便不劳烦将军费心了。”

  孟氏气得头脑发昏，声音从牙关里挤出：“祈年，你这是要作甚？！”

  谢祈年深吸口气，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她方才说的没错，谢桃桃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相府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没资格抛弃她。”

  “今日我在此向诸位保证，今后一定会对她好生教导，日后谢桃桃改为相府养女，谁也不能赶她走！”

  说完，谢祈年抱着谢桃桃大步流星地走进相府。

  锦素激动地险些哭出声，慌忙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