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疯狂之种

  北海城，西城兵营。

  校尉李虎，正烦躁地在营房中来回踱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无名邪火。营帐外的操练声，同袍的谈笑声，甚至是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在他耳中都变得无比刺耳，让他只想找个人，狠狠地打上一架。

  “他娘的，这天怎么越来越热了。”他扯开领口的甲胄，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依旧觉得燥热难耐。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他的副将张三端着一碗清凉的草药茶走了进来。

  “头儿，看你这两日火气大，俺特意去医馆给你熬了碗降火的凉茶，你快趁热……哦不，趁凉喝了。”张三憨厚地笑着。

  这本是袍泽间最寻常不过的关心。可落在此刻的李虎眼中，却变了味道。

  他看着张三那张憨厚的脸，只觉得说不出的虚伪。他那关切的眼神，在李虎看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讥讽。

  “喝？喝你娘的头！”李虎心中那股邪火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一挥手，直接将那碗凉茶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了张三一脚。

  “你他娘的是不是盼着老子早点死，你好顶了老子这校尉的位子？！”李虎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张三的衣领，那眼神，像一头被触怒的凶兽。

  张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弄懵了，他捂着被烫伤的脚，疼得龇牙咧嘴，脸上满是委屈与不解：“头儿，你……你这是干嘛啊？我……我没那个意思啊！”

  “没那个意思？”李虎狞笑一声，他这些天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平日里在我面前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我今天就先废了你！”

  他说着，竟是真的将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朝着张三的头顶，当头劈下！

  张三吓得魂飞魄散，他也是个血性汉子，见对方竟真的痛下杀手，那股子被冤枉的委屈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李虎！你欺人太甚！”他亦是“呛啷”一声拔出佩刀，不闪不避，举刀便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个本该是亲如兄弟的袍泽，竟真的在这小小的营帐之内，以命相搏！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城东的集市，一个卖饼的人族老汉，只因找错了两文钱，便被一个巫族顾客当场掀了摊子，两人从口角迅速升级为斗殴，最终双双被打得头破血流，引来了城卫军。

  城南的工坊，一位技艺精湛的妖族炼器师，怀疑自己的邻居偷学了他的独门手艺，竟在夜里偷偷潜入对方家中，将其打成重伤。

  口角、斗殴、流血……

  类似的事件，在北海城的各个角落，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接连不断地发生。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城中悄然蔓延。

  人们开始不敢出门，不敢与人交谈，甚至不敢多看邻居一眼。曾经那份人、巫、妖三族和谐共生的融洽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猜忌与戒备。

  每个人都像一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都可能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而真正将这股恐慌推向顶点的，是一桩发生在城防军官邸的灭门惨案。

  负责南城墙防务的人族军官王毅，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爱兵如子，更与妻子恩爱有加，是军中有口皆碑的模范夫妻。

  可就在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他那温柔贤惠的妻子，竟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口吐黑气的西岐奸细，正拿着一把淬毒的匕首，要刺杀自己。

  “妖孽！受死！”

  王毅在梦中发出一声怒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扼住了那“女妖”的喉咙。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自己手中剧烈地挣扎，能听到那喉骨碎裂的“咔嚓”声，更能闻到那股子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让他无比厌恶的“妖气”。

  直到对方彻底不再动弹，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时，王毅悠悠转醒。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仿佛与人大战了三百回合。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搂身旁的妻子，却摸到了一片冰冷的僵硬。

  王毅心中一惊，猛地睁开双眼。

  下一刻，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他那恩爱多年的妻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那无尽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她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上面，是两排清晰无比，深可见骨的指印。

  那指印的大小、形状，与王毅自己的手，分毫不差。

  “啊——！！”

  王毅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那张憨厚的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恐惧，与……疯狂。

  他想不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妖怪！是西岐的奸细！”

  王毅状若疯魔，他抱着头，在房间里来回冲撞，将所有的家具都砸得粉碎，最终，竟是直接撞破了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口中胡言乱语地，朝着大街上狂奔而去。

  他疯了。

  一个受人尊敬的军官，在梦中将自己的妻子当成奸细活活掐死，醒后疯癫。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席卷了整座北海城。

  这一次，恐慌，终于化作了实质的、冰冷的利爪，狠狠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自己那天发了失心疯，将至亲至爱之人，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