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万言血书

  清晨的朝歌，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沉之中。

  九间殿的汉白玉阶上，百官鱼贯而入，脚步声空洞而压抑，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高坐于龙椅之上，日渐疯癫的君王。

  龙椅上，帝辛一身玄色王袍，面色是纵欲过度的苍白与浮肿，眼神浑浊，涣散地望着下方，怀中依旧是那千娇百媚，颠倒众生的苏妲己。

  珠帘之后，美人巧笑嫣然，为他剥着葡萄，喂到嘴边，那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她才是这座宫殿，这个王朝真正的主人。

  整个朝堂，死气沉沉，如同一潭散发着腐臭的死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苍老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臣，上大夫商祁，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如今朝中仅存的几位敢言之臣之一，奕是商容之族弟，继任比玄之职位的商祁，自文官队列中走出。

  他一身素白朝服，须发皆白，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手中，高高捧着一卷厚重的竹简。那竹简，竟是用鲜血写就，暗红色的字迹触目惊心，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悲壮。

  “臣，联合宗室老臣数十人，泣血上书，历数妖妃苏氏十大罪状，恳请大王，斩妖妃，清君侧，还我大商一个朗朗乾坤！”

  商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死寂的九间殿上轰然炸响。

  他话音未落，身后，数十名同样身着素服的宗室老臣，齐刷刷地自队列中走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请大王，斩妖妃，清君侧！”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冲击着这座早已腐朽的宫殿。

  龙椅之上，帝辛那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焦距。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宗亲，看着那卷刺目的血书，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流露出一丝被孩童打扰了清梦般的不耐与迷茫。

  他身旁的妲己，剥葡萄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弧度，她凑到帝辛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又甜又腻：“大王，您看，这些王叔王兄，怕不是被西岐的逆贼收买了，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顶撞您这位人皇呢？”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帝辛那早已混乱不堪的神经。

  “西岐？”帝辛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下方的商祁，那声音嘶哑而疯狂，仿佛一头被触怒的凶兽。

  “好啊！好一个商祁！寡人还以为你是什么忠臣，原来也是那西岐的走狗！”

  他状若疯魔，在龙椅前来回踱步，指着下方跪倒的一片，破口大骂：“你们这群老东西，一个个吃着寡人的，用着寡人的，如今竟敢联合起来，结党营私，是要造反吗？是要学那姬发小儿，挑战寡人这人皇的无上权威吗？！”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一会儿说他们是西岐的奸细，一会儿又骂他们觊觎自己的王位，那疯疯癫癫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商祁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复当年英明神武，变得如同市井疯汉的君王，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化为了齑粉。

  他悲从中来，仰天一叹，竟是不再理会帝辛的咆哮，而是将那万言血书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朗声诵读起来。

  “妖妃苏氏，其罪一，蛊惑君王，荒废朝政，致使忠臣蒙冤，社稷动荡！”

  “其罪二，滥用民力，大兴土木，建鹿台，造酒池，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其罪三，残害忠良，创炮烙之刑，剜比亚相之心，手段之酷烈，亘古未闻！”

  “其罪四，身为妖魅，潜入宫闱，食宫人精气，抓捕童男童女，以作血食，此乃……”

  “住口！”

  帝辛被他这番指控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冲下龙椅，一脚踹在商祁的胸口，将这位年过古稀的老臣踹翻在地。

  “你这老狗！竟敢污蔑寡人的爱妃！”帝辛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竟是抬起脚，就要朝着商祁的头颅狠狠踩下。

  “大王息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妲己那娇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她莲步轻移，走到帝辛身旁，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柔声道：“大王，为这点小事动怒，可不值得。这些王叔王兄，或许也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蒙蔽罢了。您若是此刻杀了他们，岂不正中了那些西岐逆贼的下怀，让他们有了攻訐我大商的口实？”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劝解，实则却是火上浇油，句句都在暗示这些宗亲与西岐有关。

  帝辛闻言，动作一滞，那疯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妲己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寒光，她凑到帝辛耳边，吐气如兰：“依臣妾看，此事定有误会。不如，大王今夜于鹿台设宴，召诸位王叔、王兄入宫，君臣之间，把酒言欢，将这误会解开了，岂不更好？”

  “家宴？”帝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竟是拍手大笑起来，“好！好！就依爱妃所言！摆驾！设宴！”

  他不再理会地上那狼狈不堪的商祁等人，竟是直接拦腰抱起妲己，在一众宫人惊骇的目光中，大笑着，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宫走去。

  九间殿上，只留下一群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老臣。

  他们知道，今夜这怕是一场鸿门宴，但只要能唤醒帝辛，一死而已，又有何惧？

  他们看着帝辛那荒唐的背影，又看了看散落在地，沾满了灰尘的万言血书，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绝望，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盛宴，正在那奢靡的鹿台之上，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