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猎物，已经上岸了

  自深海魔章授首之后，碧海龙舟的航行再无波澜。

  船上的气氛变了。

  乘客们看杨凡的眼神，混杂着敬畏与恐惧。

  他们走路都绕着顶层，不敢发出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那位前辈的清修。

  船长林正风每日三次，亲自守在杨凡的房门外，躬身请安。

  他不敢敲门。

  他只是站着，站够一炷香，再悄悄退下。

  杨凡对此一概不理。

  他坐在天字一号房的蒲团上，那枚筑基期的妖丹悬浮于身前。

  丝丝缕缕的阴寒能量被抽出，再被他体内的九阳真气碾碎，吞噬，转化。

  一阴一阳，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层从先天通往宗师的隔膜，在能量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薄。

  这一日，杨凡从修炼中睁开双眼。

  他感到船停了。

  持续了数十日的，那种轻微的，有节奏的晃动，消失了。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林正风正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身体一震，立刻躬身。

  “前辈，您出关了。”

  杨凡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船头。

  “到了？”

  “到了，前辈。”

  林正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穿过前面这片‘迷惘之雾’，就是青州港了。”

  杨凡走到船头，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望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

  灵舟静静地悬停在雾气边缘，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那片亘古不变的浓雾，开始翻涌，旋转。

  它像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向两侧拉开。

  一道光，从雾气散开的缝隙中射了出来。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光芒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暖意，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

  缝隙越来越大。

  一座大陆的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入眼是无尽的苍翠。

  山峰高耸入云，看不到顶。

  一道道千丈瀑布从山间垂落，水汽蒸腾，在阳光下化作七彩的虹桥。

  天空中，有仙鹤成群结队地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更有一些修士，脚踩着飞剑，化作流光，在云层中穿梭。

  空气中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化作淡薄的云雾，缠绕在山腰。

  “神州……”

  “这就是神州浩土……”

  一名老者跪在甲板上，泪流满面，对着大陆的方向不停磕头。

  “爹，娘，儿子到了！我们家的愿望，实现了！”

  一个中年汉子抱着怀里的牌位，泣不成声。

  甲板上哭声一片。

  那是压抑了数代人的梦想，在这一刻终于实现的狂喜。

  杨凡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磅礴的灵气涌入他的肺腑。

  他体内的九阳绝脉，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发出一阵欢愉的嗡鸣。

  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贪婪地吞噬着这片天地的馈赠。

  灵舟再次启动，缓缓驶向一座建立在山崖下的巨大港口。

  港口比望海城大了十倍不止。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有身穿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有驾驭着奇形怪状灵兽的商人，还有一些气息强大的散修。

  碧海龙舟在一处泊位缓缓靠岸。

  林正风走到杨凡身边，姿态放得更低。

  “前辈，青州港到了。晚辈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他递上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

  “这里面是一百块下品灵石，算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望前辈不要推辞。”

  杨凡看了他一眼，接过了储物袋。

  “有心了。”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下舷梯。

  林正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前辈的缘分，到此就尽了。

  从今往后，蛟龙入海，再无交集。

  杨凡踏上了神州浩土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都似乎蕴含着微弱的灵气。

  他压了压头上的竹笠，准备汇入人流。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意念，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上扫过。

  那感觉，就像一个凡人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从皮肤到骨髓，从血肉到灵魂，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体内的九阳绝脉，他隐藏在气血深处的宗师之力，乃至于他并非此界之人的灵魂本质。

  在这一扫之下，无所遁形。

  杨凡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淡漠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纯阳道体？”

  “资质不错，根骨上佳，气血充盈如烘炉。”

  “是个炼制‘纯阳人丹’的极品材料。”

  “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老夫一番功夫。”

  嗡。

  杨凡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纯阳人丹！

  极品材料！

  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最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四周。

  码头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酒楼的窗边，有修士在饮酒谈笑。

  远处的阁楼上，有少女在凭栏远眺。

  他找不到。

  他根本找不到那道神识的来源。

  对方的境界，高出他太多。

  多到他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那声音说完那句话后，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杨凡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就像屠夫盯上了圈里最肥的那头猪。

  他不再是猎人。

  他成了猎物。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他的心神。

  这里不是大明皇宫，不是他可以翻云覆雨的地方。

  这里是神州浩土。

  这里是真正的，吃人的修真界。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背后的衣衫很快就被浸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握住刀柄的手，缓缓低下头，将脸完全藏在竹笠的阴影里。

  他不能跑。

  一旦他表现出任何异常，对方可能就会立刻动手。

  他装作一个初来乍到，被眼前景象震撼到的普通人。

  他随着人流，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混在几个刚刚下船，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散修身后，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没。

  他走过叫卖灵果的摊贩，走过招收杂役的宗门弟子，走过停靠着华丽兽车的区域。

  他不敢抬头，不敢释放自己的任何一丝气息。

  他像一颗沙砾，汇入沙滩，努力让自己变得毫不起眼。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离开了码头的范围，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他靠在墙角，大口地喘息着。

  那道锁定他的神识，似乎暂时消失了。

  或者说，对方只是标记好了自己的猎物，不急于一时动手。

  杨凡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狩猎与反狩猎的游戏，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刻，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