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后宫的水，得用刀尖去试

  杨凡将那根头发，用油纸小心包好。

  他没有回自己的公房，径直去了东厂的勘验房。

  房里，一个山羊胡的老仵作正在打盹。

  杨凡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周仵作，看看这个。”

  老仵作睁开一只眼，捏起那根细如牛毛的发丝，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又捻了捻，对着光看了半天。

  “宫里的东西。”

  周仵作放下头发，又闭上了眼。

  “上等的苏合香油，只有嫔位以上的娘娘才用得起。”

  “多谢。”

  杨凡收起头发，转身离开。

  他回到公房，调出了户部侍郎徐振近三个月的全部行踪记录。

  东厂的情报网细致入微。

  徐振去过哪个酒楼，见过哪位同僚，甚至在哪家铺子买过一本书，都记录在案。

  杨凡的手指，在卷宗上缓缓划过。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条记录上。

  半月前，申时。

  徐振的马车，曾在丽嫔娘家所住的胡同口，停留了一炷香的功夫。

  杨凡合上卷宗。

  他拿着那份圣旨，走出了东厂衙门，直接进了皇城。

  紫禁城内，宫阙连绵。

  通往后宫的宫道上，守卫森严。

  两名禁军侍卫的长戟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后宫禁地，来人止步！”

  杨凡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奉旨查案！”

  两个侍卫的脸色变了，收回长戟，躬身退到一旁。

  杨-凡拿着圣旨，一路畅通无阻。

  他身后，跟着两个东厂的番子，脚步无声。

  永宁宫。

  宫殿的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不响。

  一个管事太监迎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档头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奉旨，问询丽嫔娘娘。”

  杨凡把圣旨展开给他看了一眼。

  管事太监的眼皮跳了一下，侧身让开路。

  “娘娘在暖阁，档头请。”

  穿过庭院，走进暖阁。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兽首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

  丽嫔半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云鬓高耸，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

  “就是你，在查徐侍郎的案子？”

  丽嫔没有起身，眼皮撩起，打量着杨凡。

  她的声音，像那只猫一样，带着点慵懒。

  “卑职杨凡，见过丽嫔娘娘。”

  杨凡躬身行礼。

  “奉陛下旨意，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娘娘。”

  丽嫔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猫背。

  “问吧。”

  “徐侍郎死前，可曾与娘娘有过接触？”

  “没有。”丽嫔答得很快，“本宫身居后宫，与外臣素无往来。”

  “那娘娘可知，徐侍郎的马车，曾在半月前，于您娘家的胡同口停留？”

  丽嫔笑了。

  “杨档头，这京城这么大，本宫的娘家又不是什么禁地。”

  “徐大人的马车经过，难道也要向本宫报备不成？”

  她身边的一个宫女，上前一步，声音尖锐。

  “我们娘娘是什么身份，岂容你这般盘问！”

  “杨档天，你别以为拿着圣旨，就能在永宁宫放肆！”

  杨凡没有理会那个宫女，目光依旧看着丽嫔。

  “卑职在徐侍郎的尸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从油纸包里，将那根头发取出，托在掌心。

  “一根女人的长发。”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丽嫔抚摸猫背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根头发，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这根头发，与本宫何干？”

  “这头发上，沾着苏合香油的味道。”

  杨凡往前走了一步。

  “整个后宫，用得起这种香油的娘娘，不超过五位。”

  丽-嫔终于坐直了身体。

  她将怀里的猫放到一边，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杨档头真是好本事，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能查到。”

  “可凭一根头发，就像给本宫定罪，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凡盯着她的眼睛。

  “徐侍郎的死亡时辰，是亥时三刻。”

  “卑职想知道，昨夜亥时三刻，娘娘在何处，做些什么？”

  丽嫔端着茶盏，准备喝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飘向了旁边的多宝格。

  虽然只有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镇定。

  可杨凡看见了。

  “本宫昨夜身体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丽嫔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

  “永宁宫上下，都可以为本宫作证。”

  “是吗？”

  杨凡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丽嫔不过五尺。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苏合香气。

  “卑职还想请娘娘，让卑职搜查永宁宫。”

  “放肆！”

  那个管事太监厉声喝道。

  “杨凡，你算个什么东西！永宁宫也是你能搜的？”

  几个宫女太监围了上来，虎视眈眈。

  丽嫔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杨档头，这宫里的水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活得长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本宫是为你好。”

  这是警告。

  也是威胁。

  杨凡看着她，他知道，她在那一瞬间慌了。

  亥时三刻，这个时间点有问题。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

  在后宫这个地方，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自寻死路。

  他手里的圣旨，能让他进来问话，却不能让他在这里为所欲为。

  调查，进行不下去了。

  “娘娘教诲的是。”

  杨凡收回了那根头发，后退一步，再次躬身。

  “今日多有打扰，卑职告退。”

  他转身，带着两个番子，走出了暖阁。

  身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杨凡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他走出了永宁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永宁宫的殿宇，在阳光下显得富丽堂皇，也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势的重量。

  那种无形的，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

  想从这些在刀尖上舔血几十年的女人嘴里问出实话，靠这点常规手段，根本没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必须换个法子。

  从外面，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