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谁说穷鬼不能请客

  茶杯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林舟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光。

  他的计划，从来都不是独吞宝藏，而是要借这股东风，将自己的“海螺号”变成一艘无法被撼动的航母。

  第二天一早，滨海市码头最热闹的早市里，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便如插上了翅膀，在渔民们之间飞速流传。

  “听说了吗？省里要在咱们这儿建个‘海上文物保护站’！点名表扬了那个匿名举报人！”

  “何止啊！我二舅在港务局当差，说这次凡是参与了前期线索提供的，都有重奖！现金、补贴、还有优先用油指标！”

  散播消息的，正是被林舟授意的小石头。

  他嘴里叼着根冰棍，绘声绘色地跟一群围着他的半大孩子吹嘘，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旁边正在补网、闲聊的渔民们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整个渔村都炸了锅。

  对这些靠天吃饭的渔民来说，什么百年沉船的历史价值太过遥远，但“奖励”和“补贴”却是实实在在的诱惑。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大柱的耳朵里。

  他起初嗤之以鼻，只当是林舟那小子故弄玄虚的把戏。

  但当他派去打探的心腹带回消息，说亲眼看到博物馆的专家车队开进了市里，并且已经跟港务局开了碰头会，林大柱终于坐不住了。

  他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好个小杂种，想借政府的手，把老子的东西变成国家的？”

  林大柱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账册里藏着能让整个林氏宗族万劫不复的秘密。

  一旦官方介入，事情就再也无法收场！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立刻召集几名宗族里的核心人物，连夜商议。

  次日一早，一家名为“林氏海洋文化开发有限公司”的空壳公司便火速注册成立。

  林大柱的算盘打得极响——以“林万川后人”和“家族遗产合法继承人”的名义，向文旅局递交开发申请，抢在所有人之前，将这艘沉船的处置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对于林大柱的一系列动作，林舟仿佛一无所知，依旧每天带着阿海等人出海“捕鱼”。

  但他却不动声色地让阿海找了个远房亲戚的关系，以“临时工”的身份混进了林大柱那个草台班子的筹备组里，每天负责端茶倒水、打印文件。

  林氏那份漏洞百出、急于求成的申报材料，当晚就被阿海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汇报给了林舟。

  林舟冷眼旁观，看着林大柱一步步踏入自己为他设下的陷阱。

  申报截止日的前三天，滨海市各大媒体突然都接到了一个神秘的邀请。

  ——“远洋渔业筹备组”将在“海螺号”甲板上，召开一场关于“民间力量参与海洋文化保护”的新闻发布会。

  地点设在一艘破渔船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像个笑话。

  但当楚思瑶所在的省报确认将派她亲自前往后，所有媒体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发布会当天，“海螺号”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甲板上，一张简单的长桌，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林舟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面对着数十个长枪短炮的镜头和一脸狐疑的记者们，脸上依旧是那副阳光无害的笑容。

  “各位记者朋友，我知道大家很忙，长话短说。”

  林舟一把掀开蓝布，露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筒，以及旁边一叠厚厚的译文稿和一沓高清的水下影像照片。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疯狂的咔嚓声。

  “这，就是那艘沉船的部分遗物。”林舟拿起一份文件，高声念道，“同治十一年，我林氏先祖林万川，押运价值白银九万两的货物，沉于黑潮裂口……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话锋一转，按下了旁边录音机的播放键。

  “……小子，别以为分了家就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下次再让我在这种地方看见你，就别怪咱们不讲情面！”

  林大柱那嚣张跋扈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码头上空。

  “这是在我发现沉船线索的当天，林氏渔运的负责人林大柱先生，带着他的快艇，对我进行的‘友好问候’。”林舟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一个普通渔民的正常潜水作业如此感兴趣。我只想说，祖宗留下的宝藏，我不争，那笔钱，我一分不要，全部上交国家。”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但我只求一件事——请允许我们这些祖祖辈辈靠海吃饭的普通渔民，也能堂堂正正地为这片养育了我们的海，做一点事！”

  现场哗然！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林氏宗族内部有人想侵吞这批文物吗？”

  “你手里的证据能证明这艘船的归属权吗？”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相提问。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在码头边一个急刹，车门猛地推开，林大柱带着几个打手，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满脸狰狞地吼道：“林舟！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谁允许你开这个会的！”

  然而，他还没冲上舷梯，就被两名林舟提前请来的保安拦住。

  “先生，私人船只，未经许可，不得登船。”

  林大柱气得几乎昏了头，伸手就去推保安，脚下一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堪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闪光灯瞬间将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舆论彻底引爆。

  当晚，市文旅局官网发布紧急通告，以“存在重大争议”为由，叫停了“林氏海洋文化开发有限公司”的申报资格，并宣布将引入第三方评估程序。

  林舟没有乘胜追击，试图独揽大权。

  他反而联合了码头上五名德高望重、与林家无甚瓜葛的老渔民，共同向市政府提交了一份《民间协作保护提案》。

  提案中明确提出，沉船打捞的一切收益，在扣除成本后，将成立社区基金，用于改善渔村基础设施、设立渔民子女助学金，并且在所有相关项目中，优先雇佣本地失业渔民。

  在临时仓库里，老陈头代表几位长辈，颤颤巍巍地在提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感慨道：“舟啊，干得好！以前这海上，是人压人，大鱼吃小鱼。现在，总算有人愿意站出来，给他们讲一讲规矩了！”

  小石头激动地举着一台老旧的DV，将这一幕完整地录了下来，兴奋地喊道：“舟哥！我要把这一切都剪成一个纪录片！”

  一周后，尘埃落定。

  市政府正式批复，成立“滨海海域文化遗产联合保护委员会”，破格指定年仅二十岁的林舟，担任委员会的渔民代表兼技术顾问，授权他即刻组织专业打捞队，对“黑潮裂口”沉船进行有限度的勘探作业。

  授牌仪式就在码头上举行。

  林舟没有穿领导送来的西装，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在市领导和无数媒体的注视下，他亲手将一面崭新的、绣着金色螺号的蓝旗，升上了码头最高的旗杆。

  海风猎猎，吹动着旗帜。

  他接过话筒，面对着台下无数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记得刚分家那会儿，穷得叮当响，想请兄弟们吃顿像样的饭都怕付不起钱。”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码头，清晰而洪亮。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说——谁说穷鬼不能请客？这顿，我请咱们村所有父老乡亲！”

  海风呼啸，那面新生的蓝旗下，十八名精挑细选的年轻渔民队员整齐列队，目光灼灼。

  而在他们身后，蔚蓝的港口中，一艘声呐探测船，正鸣着汽笛，缓缓驶入港湾。

  授牌仪式次日，当整个滨海市还沉浸在发现百年沉船的喜悦中时，林舟并未有丝毫沉醉于荣誉的懈怠。

  他反而在那间熟悉的旧仓库里，关上大门，单独召集了阿海，开始了一场秘密的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