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见谢思衡（二）

  “夫子，外面有人找！”

  一节课毕，谢思衡正低着头收拾讲义，突然一个小男孩儿跑了进来，嘴里大声嚷嚷着，“外面有两个看起来好气派的人，赶着高头马车，穿着很漂亮的衣裳，他们说是来找你的！”

  谢思衡轻声训斥道：“石头，为师再三叮嘱你，遇事当沉心静气，行止有度，切不可毛躁鲁莽。你这孩子，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闻言，那个叫石头的小男孩儿立刻站直了身体，嬉皮笑脸道：“知道了，夫子！”

  话刚说完，他就吐了吐舌头，又扮了个鬼脸，之后就蹦蹦跳跳地去找小伙伴玩耍了。

  很显然，压根就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谢思衡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起石头刚才说的话，他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

  村长李伯跟他说，前几天有人来打听他的消息，那人行事十分谨慎，并没有直接来野杏坡，而是刻意去了三里地之外的隔壁村。

  但他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不知道这些人世世代代都住在这个山坳里，别说方圆几里来了个外人了，就算是飞来一只不知名的麻雀，也会在一天之内传得人尽皆知。

  譬如当初他来到这里，就曾经引起过一阵轰动，要不是他主动说愿意留下来教孩子们念书，他们也不一定愿意接纳他。

  想到这里，谢思衡的心底隐约升起了一股烦躁。

  他都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了，那些人还不打算放过他吗？

  可他已经不打算奉陪了。

  往屋里看了一圈，他直接起身走了几步，正打算翻窗走人，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谢思衡，几年不见，你这是学会飞檐走壁了啊？”

  这声音……

  谢思衡心底一惊，差点直接从高处摔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眉眼姣好、身姿窈窕的年轻姑娘，正倚着门框站立着，她背对着漫天金辉，仿佛是从九天云霞里踏光而来，周身漾着一股明艳张扬的夺目气韵。

  谢思衡的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他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四年七个月零十八天。

  四年多的时间，可在他心里，好像已经过了好几辈子似的。

  遥远。

  触不可及。

  楚明棠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

  “怎么，不认识我了？”

  几年未见，他看起来沧桑了一些，内敛了一些，但周身的气度却分毫未减，依旧带着惊绝于世的风华无双。

  楚明棠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珍珠只是暂时蒙尘。

  只要他愿意，总有恢复璀璨光芒的那一天。

  谢思衡的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反应了过来，急忙躬身向她行礼。

  “草民谢思衡，见过公主殿下。”

  楚明棠伸出手虚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礼。”

  谢思衡直起身，这才发现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很陌生，但气场十分强大的男人。

  只见那人身形颀长挺拔，一身玄色衣袍衬得肩宽腰窄，周身仿佛凝着一股冷冽迫人的气势，哪怕只是静立在那里，也如鹤立鸡群般，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谢思衡心底一紧，“这位是……”

  他不敢问，但又不得不问。

  这样存在感强烈的男人，很显然不是护卫，若他的身份真如他心里所想，那……他也得向他行礼才对。

  楚明棠回头看了萧逐光一眼，她轻笑了一下，很自然地介绍道：“哦，这位是定澜王萧逐光，你称呼他萧王爷就好了。”

  定澜王？

  谢思衡一阵愕然。

  定澜王不是长居北境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毫不避讳地站在她的身边。

  楚明棠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定澜王是我的未婚夫，下个月初九，我们就要成亲了。”

  父皇最终还是答应了周敬舆的提议。

  只因姑祖母说下个月初九是个百年难逢的好日子，若是在这一天成亲，她这辈子都会富贵安宁。

  可怜天下父母心，父皇原本还在犹豫，但听了这句话之后，立刻就应允了她的亲事。

  为了使一切顺利，父皇甚至低声下气地去请托姑祖母替她操持亲事，还委派了周敬舆去定澜王府帮萧逐光处理相关事宜。

  谢思衡的表情有些勉强，“原来是萧王爷……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王爷大量。”

  说着，他弯腰向萧逐光行礼。

  萧逐光神情淡淡，“谢公子客气了，是明棠要来见你，本王不过是替她赶车罢了。你们随意，就当本王不存在好了。”

  这话说得……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对味儿呢？

  楚明棠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还说不醋，你身上的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萧逐光回视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本王也没说什么失礼的话啊！

  谢思衡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他的心头越发苦涩起来，但他心里也有解不开的疑惑。

  “殿下不是跟沈家……”

  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楚明棠明明刚跟沈家小公子沈清砚定了亲，怎么……又换人了？

  楚明棠的表情顿住，她叹息着开口道：“沈清砚病重，已于不久前离世了。”

  谢思衡愣住。

  忽然，他抬头看向了萧逐光，“萧王爷……不害怕吗？”

  闻言，萧逐光的目光倏地转冷了。

  “普天之下，本王何惧之有？任尔魑魅魍魉，神袛仙佛，凡挡道者，遇鬼杀鬼、遇神杀神！”

  谢思衡心底俱震。

  这才是真实的定澜王吗？

  跟刚才阴阳怪气使小性子的他比起来，眼前这副模样简直让人头皮发麻，那股睥睨天下的狠厉，竟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楚明棠有些不满地瞪了萧逐光一眼。

  “你别吓人好不好？”

  谢思衡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哪受得了他这样的霸道？

  萧逐光面露不快，“他都开始嫌弃你了，你居然还护着他？”

  闻言，谢思衡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脸，满心都是难堪。

  “对不起……”

  得知沈清砚的死讯，他的第一反应是“又死了一个人”，第二反应是“都死了这么多人了，这人还敢跟景曜公主定亲，胆子也忒大了”。

  萧逐光说得对，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本质上跟那些嘲笑她“克夫”的人并没什么不同。

  难怪他会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