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痕迹

  机括？

  如果真是鬼神作祟，又何来机括之声？

  李三思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在火光下倏然睁开，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缓缓站起身，之前因蹲姿而略显蜷缩的身躯挺得笔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他身上散发开来，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黑洞洞、散发着刺骨寒意和浓郁腥臭的水道出口。

  “封锁这里。”

  “从现在起，坤字脉水口周围十丈列为禁区，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按律当斩！”

  卫兵头目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遵命，少卿大人！”

  “另外，”李三思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名跟随他而来神色精悍的大理寺差役，“挑选十名水性最好、胆气最壮的弟兄，备足火把、绳索、长杆，随我下水！”

  “大人，您要亲自下水？”一名差役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满是担忧。

  京城水道错综复杂，底下污秽不堪，暗流涌动，更别说刚刚才发生了龙鳞怪物拖人事件，此时下去，无异于以身犯险。

  李三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解开了身上那件绣着獬豸纹样的大理寺官袍，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本官要知道，这水底下到底藏着的是龙王爷，还是哪个不开眼的腌臢货色。”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悍然之气，“若真是机括，它总得留下点痕迹。”

  他深知，打更人所言的机括声可能是惊恐之下的幻听，但结合之前验尸时发现的“凝神香”气味，以及那如同模子印出来般的诡异抓痕，他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大胆却又符合逻辑的推测方向。

  超自然的外衣之下往往隐藏着人为的精心设计。

  只要是人为设计，就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水道内部环境恶劣，黑暗黏腻，充斥着腐烂与水腥混合的恶臭，火把光线有限，搜查极其困难。

  李三思推断，若真有机括，必然会在石壁或淤泥中留下痕迹。

  他摒弃身份，亲自踏入冰冷刺骨的污水中仔细勘察，其身先士卒的作风让手下既敬佩又紧张。

  时间紧迫，天亮后水位变化或人为清理都可能破坏线索。

  很快，十名精挑细选的差役准备妥当。

  火把被特殊处理过，不易熄灭。

  绳索系在腰间，以防被暗流冲散。

  李三思率先走到水道入口，那股混杂着淤泥腐臭、水藻腥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熏人欲呕。

  即使是他，也不由得微皱了一下眉头。

  “跟紧我，注意脚下，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便毫不犹豫地弯腰钻入了那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洞口。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带来一阵激烈的寒意。

  脚下的淤泥黏腻湿滑，深浅不一，稍有不慎便可能失足滑倒。

  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火把的光芒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周身不足一丈的范围。

  石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水藻，用手一摸，黏糊糊的触感令人极不舒服。

  “大人，小心！”身后的差役低声提醒，声音在狭窄的水道中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李三思没有回应，只是举着火把，极其缓慢而仔细地向前移动。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石壁、水面和脚下的淤泥。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根据打更人的描述，结合已经烂记于心的水道结构图，判断着最可能的事发地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压抑的沉默笼罩着这支深入地下的搜查队伍。

  只有哗啦哗啦的涉水声，以及火把燃烧偶尔发出的滋滋声响。

  越往深处，那股腐臭味就越发浓烈，甚至能闻到一些疑似尸体腐烂的恶心气味，显然，这京城的水道之下，远不止他们正在调查的这几具尸体那么简单。

  差役们的神情都绷得很紧，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一方面要警惕脚下的暗流和可能的塌方，另一方面，打更人那句金色龙鳞的描述如同梦魇般萦绕在他们心头，让他们对每一处阴影都充满了恐惧。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李三思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冷静，仿佛闲庭信步般，仔细勘察着每一处可能的痕迹。

  这份镇定无形中也感染了身后的下属，让他们稍稍压下了心中的恐惧，专注于搜查。

  他们敬佩这位年轻上司的胆识和身先士卒，但也更加紧张，能让少卿大人如此重视，亲自涉险，这水下的东西，恐怕真的非同小可。

  “大人，这里！”一名差役突然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发现目标的兴奋。

  李三思立刻循声而去。

  火光聚集处，正是打更人描述的老王被拖拽挣扎的大致区域。

  “有什么发现？”李三思问道，目光如炬，扫向那名差役手指的方向。

  “您看这石壁上……”差役举高火把，照亮了一片湿漉漉的石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那原本还算平整的青石壁面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深达半寸的刮痕！

  这些刮痕并非自然形成的水流冲刷痕迹，它们边缘锐利，走向一致，像是被某种极其坚硬、带有巨大力量的物体猛力划过。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刮痕的最深处，火光跳跃下，隐隐反射出非石质的金属光泽！

  “这……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一名差役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李三思没有说话，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些刮痕。触感冰凉、坚硬，边缘锋利得甚至有些割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模拟着可能造成这种痕迹的物体形态和运动轨迹。

  “不像是刀剑劈砍，倒像是某种……爪状物，或者带有尖锐突起的重型机括部件，在巨大的力量作用下与石壁发生了剐蹭……”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下属解释，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这个发现，让机括之说不再是空穴来风。

  “继续搜！”李三思精神一振，“重点是这片区域的淤泥！既然有剐蹭，就可能留下碎片！”

  命令一下，差役们立刻打起精神，开始用长杆和特制的网兜小心翼翼地翻搅和过滤着这片区域厚厚的淤泥。

  淤泥被搅动起来，散发出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污水变得更加浑浊不堪。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淌。火把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每个人的体力都在迅速消耗。

  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大人！找到了！好像……好像是块金属片！”一名负责过滤淤泥的差役突然从网兜里拿起一样东西，声音激动得发颤。

  所有的火把瞬间聚集了过去。

  李三思接过那名差役递过来的东西，小心地用清水冲洗掉上面的污泥。

  那是一块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形状不规则，边缘似乎是断裂的痕迹。

  它的颜色很奇特，并非纯粹的金色或银色，而是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色，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冰冷质感。入手极沉，触感冰凉滑腻，绝非凡铁。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这块小小的碎片表面，竟然用一种极其精密的工艺刻满了细密如发丝、繁复无比的奇特纹路。

  这些纹路盘旋交错，构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图案，既像是某种异域的花纹，又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图样，看久了甚至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这绝非昭朝之物！也绝非寻常工匠所能打造！

  李三思将这枚碎片放在手心，感受着它冰凉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壁上那几道深刻的刮痕，脑海中，打更人说的那句“金色的龙鳞”和“机括声”不断回响。

  金色……鳞片……机括……非金非铁的碎片……奇特的纹路……深刻的刮痕……

  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虽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龙鳞，但这些刮痕和这枚神秘的碎片无疑将调查指向了一个更加具体的方向。

  这水道之下，确实隐藏着一个秘密。

  “收队。”

  他低声命令道，“把这里仔细标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