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把账本贴到大街上
作者:野生咸鱼
尖锐的嘶喊声如同一把锈蚀的长刀,猛地划破了京都死寂的夜空。
萧北辰并没有动。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抿掉了杯中最后一点微温的残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线轻微的灼烧感。
在他视野的正前方,那股掺了特制油脂的黑烟已经攀升到了顶峰,在月轮边缘染上一层污浊的墨色。
火势看着惊人,实则烟大火小,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即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殿下,该收网了。”韩十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玄色的劲装沾了几点飞灰。
萧北辰放下粗陶杯,随手在栏杆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木地板正在微微震颤,那是大批马蹄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报馆方向汇聚。
“走吧,去接咱们的罗大人。”
当萧北辰重新出现在报馆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堪比一场拙劣的舞台剧。
罗慎远正叉着腰,指挥着几十个家丁拎着水桶乱泼,可那浓烟却越泼越浓。
罗侍郎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此刻被熏得像个锅底,眼底却藏着一抹近乎病态的快意。
“烧吧,烧干净了才好……”
萧北辰清晰地捕捉到了罗慎远嘴唇的蠕动。
他嘴角一勾,故意重重地踩在一块断裂的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罗慎远猛地回头,对上萧北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心头突地一跳,忙不迭地换上一副悲戚的神色:“殿下!下官救火不力,那些卷宗……怕是都化为灰烬了啊!”
“罗大人别急着哭丧。”萧北辰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烟气,转头看向韩十三,“那箱‘宝贝’抬出来了吗?”
在一众家丁惊愕的目光中,韩十三带着几个沉默的力士,从那间还在冒烟的厢房里,嘿哟一声,抬出了一个四四方方、通体乌青的大家伙。
沉重的石制底座压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萧北辰早早让苏氏商会的石匠凿出来的“保险柜”,外层包了生铁,内里衬了湿泥,只要不是被架在炭火上烤个三天三夜,里面的东西断不会损毁。
罗慎远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沉重的铁匣。
“账本都在这里面,一页没少。”萧北辰走到罗慎远身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的灰土顺势抹在了罗侍郎那件昂贵的云缎官服上,“既然罗大人这么关心民生,不如咱们挪个步?城南广场,本王请全京城的百姓一起,帮罗大人理理这笔‘糊涂账’。”
城南广场。
百丈长的白绫如同一道银色的长龙,被萧北辰命人拉起,横贯在广场中央。
火把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无数被惊醒的百姓披着衣裳,在宵禁的边缘疯狂试探。
萧北辰坐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炒蚕豆,嘎嘣一声咬碎,目光掠过人群。
他看到了那个蹲在白绫一角的瘦小老头。
那老头穿得破烂,双目无光,只是一味地摩挲着手中的算筹。
这是苏韶举荐的人,京城最出名的“盲算高手”孙瞎子。
在此之前,萧北辰观察过他,发现这老头虽然看不见,但对数字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
“孙老,开始吧。”
萧北辰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传得很远。
孙瞎子动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白绫上飞速移动,随着罗慎远带来的户部算手报出一个个虚浮的官方数字,孙瞎子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罗慎远站在一旁,身后的精锐算手正不停地翻动着厚重的账册,报出一串串极其复杂的官方术语:“建兴五年,江淮运粮折损率,合以耗羡、漂没、人夫嚼裹……”
这套话术萧北辰听得太多了。
这在现代游戏策划里叫“信息冗余”,故意用高门槛的术语来劝退普通玩家,掩盖数据漏洞。
“停。”萧北辰吐掉一枚蚕豆壳,站起身走到白绫中央。
他看着那一脸茫然的百姓,大声喊道:“罗大人说得太深奥,本王听不懂。咱们换个法子,来人,给街坊们发豆子!”
随着韩十三分发下去的几大筐黄豆,萧北辰在白绫上随手画了几个大圈。
“这一圈代表户部出的银子,一共三十万两。每十个豆子算一万两。大家看好了,进入户部大门前,咱们手里还有这么多豆子。”萧北辰抓起一把豆子撒进圈里。
“现在,孙老算出的实际入库数,是多少?”
孙瞎子手指一顿,声音沙哑:“七成。”
萧北辰随手从圈里抹掉了三成的豆子,直接扔在地上。
“那三成去哪了?罗大人说是马吃了,路损了。可我这里有一份苏氏商会的运粮图。”他挥了挥手,林十七立刻将一幅对比图展开。
“苏家同样的路线,损耗不到一成。剩下两成的‘豆子’,是不是掉进了某些人的马槽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
这种极其直观的视觉冲击,比任何严密的审计报告都要命。
罗慎远感觉四周的目光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浑身发毛。
就在此时,一名灰衣小吏低着头,神色慌张地挤过人群,不小心在萧北辰脚边绊了一下。
萧北辰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指尖触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手心,一张硬邦邦的纸页顺势滑进了他的袖口。
那是潜伏在户部的赵文书。
萧北辰没有看纸的内容,而是不动声色地坐回原位。
他察觉到罗慎远的目光一直在他袖口打转,那是一种混合了贪婪与惊惧的眼神。
“罗大人似乎对本王的袖子很感兴趣?”萧北辰笑了笑,却转头对苏韶比了个手势。
苏韶心领神会。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几大茶馆的跑堂就开始分发一种特制的谜语签。
“三十万两银,三成喂了猫,剩下七成粮,半斗是砂子。猜一个官名?”
这是萧北辰教给苏韶的“公关裂变”。
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把赵文书给的那份“红黑账本”残页公开,因为那杀伤力太大,容易让皇帝直接掀桌子。
他要的是罗慎远自乱阵脚。
果然,不到一刻钟,几名罗府的家丁就气急败坏地在各处茶馆重金回收这些谜语签,价格从一枚铜板一路飙升到一两银子。
萧北辰听着耳边传来的汇报,心中默算了一下。
以罗慎远的家底,这种规模的溢价回收,足以在一个时辰内抽干他私库所有的流动资金。
“殿下,苏氏的‘明白碗’卖疯了。”苏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她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碗,碗底烧着两个醒目的红字:【两成】。
这是萧北辰的主意。
在任何时代,周边产品都是巩固舆论的最佳利器。
百姓买回家的不只是碗,而是这种“我知道你们在贪”的快感。
“萧北辰!你这是扰乱官场,藐视国法!”罗慎远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嘶吼着,猛地举起右手,广场边缘突然亮起了密集的火把。
大批穿着玄色甲胄的税警正持着长槊,森冷地包围过来。
这些是户部直辖的暴力机构,专门负责强征赋税,下手狠辣。
“强拆白绫!把这帮刁民赶走!”罗慎远眼底泛起血丝,“本官怀疑这里藏有北凉细作,通通拿下!”
人群开始惊慌。长槊划过地面的摩擦声沉重而压抑。
萧北辰站在那条长达百丈的白绫中央,风吹起他的袍角,也吹动了他手里那张刚拿出来的红黑账本残页。
他在笑。
那种笑容让冲在最前面的税警校尉莫名地停下了脚步。
“罗大人,这上面第一个名字,是当朝的三皇子,萧定。第二个名字,是你那位在内宫当差的亲家。”萧北辰将残页在指尖晃了晃,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让我把它公之于众?”
他转过身,将那张纸塞进林十七手里,凑近她耳边,声音却是对着罗慎远说的:“十七,记着。若是我今晚进了刑部大牢,你便将这东西复拓一万份,明日早朝,让它从金銮殿的屋顶上撒下去。”
罗慎远看着那张纸上的笔迹,那是他亲手誊抄的亏空路径,每一个钩笔他都认得。
他的汗水混合着脸上的灰烟流下,在火光中拉出两道狰狞的痕迹。
“停……停下!”罗慎远的声音在颤抖,他猛地抬起手,止住了正要冲锋的税警。
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北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这种掌控规则、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前世设计出爆款游戏还要让他着迷。
他重新抓起一颗蚕豆,咯嘣一声咬碎。
“罗大人,账还没算完呢,咱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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