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请君入瓮
作者:静漪Li
河神庙内,吴大夫的话语如同淬冰的针,刺入李素素的耳膜,也刺破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合作?
主动出击?
这两个词对她而言,重若千钧。
合作意味着她要正式踏入吴大夫所属的那个神秘莫测的世界,与“雀鸟”这样的组织正面为敌。
而主动出击,更是将她与阿泽直接置于刀尖之上,再无退路。
但吴大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眼前闪过阿泽天真依赖的眼神,闪过井水灌入口鼻的窒息,闪过闫润之冰冷的笑容和柳芸娘得意的脸......
躲,还能躲多久?
柳芸娘已然脱困,下一个目标必定是她!
王大夫的窥伺近在眼前,苏砚的立场也依旧成谜。
继续被动等待,无异于坐以待毙。
一股混杂着绝望、不甘和破釜沉舟的勇气,从心底涌起。
她抬起头,迎上吴大夫审视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她清丽却苍白的脸上,那双沉静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如同蒙尘的明珠被骤然拭亮:“如何合作?我需要做什么?还有,你们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在这破败的庙宇中清晰可闻。
吴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秘密的眼睛盯着她。
“第一步,稳住苏砚,利用学馆的便利,留意任何与‘前朝工坊’、‘火器’、‘奇异图纸’相关的蛛丝马迹。无论是来自学生无意间的谈论,还是苏砚本人接触的异常人物。但切记,只观察,不深究,不主动询问,绝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李素素心下了然。
苏砚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接近权力核心的人物,也是最大的变数。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润的男人,此刻在她心中,形象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第二步。”吴大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蜡丸。他那双布满粗茧、指节分明的手异常稳定,“若遇紧急情况,或是发现确凿线索,捏碎此蜡丸,我自会知晓。平日联络,若非我主动寻你,切勿找我。”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如铁,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最重要的一点,保护好阿泽。‘雀鸟’行事,不择手段。从此刻起,你需假设,任何接近你们母子的人,都可能别有用心。”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彻底刺穿了李素素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
阿泽......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绝不能失守的命门!
“我......明白。”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接过那枚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限风险的蜡丸,小心地藏入贴身内袋,与那枚刻着“眼睛”的木符放在一处。
“回去吧,就当今夜从未见过我。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时机到了你便知晓。”
吴大夫说完,身影向后一退,便融入了庙宇更深的黑暗中,气息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素素独自站在破败的河神庙里,耳边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深吸几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迈步走出庙门。
夜色已浓,星光黯淡。
返回镇上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而危机四伏。
......
接下来的几日,李素素严格按照吴大夫的指示行事。
她去学馆帮忙时,更加留意苏砚的言行举止,以及那些年纪稍长的学生。
她发现苏砚似乎比以前更加忙碌,偶尔会独自一人在书房待到深夜,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疾书或凝神沉思的剪影。
而那些学生,课业之余,似乎在暗中练习着某种强身健体的功法,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这一切,都让李素素更加确信,苏砚绝非凡人。
她按捺住所有的好奇与疑虑,只是本分做事,甚至刻意减少了与苏砚的正面接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李素素正在学馆的书库内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地方志。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细忙碌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苏砚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温雅。
“李娘子,辛苦你了。”苏砚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正在归类的一本《清远地方风物考》上,“这些杂书琐碎,整理起来颇费心神。”
“苏先生言重了,分内之事。”李素素低着头,专注地掸去书页上的灰尘,声音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学馆里负责登记学生名册的老仆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面带难色:“先生,县衙催要蒙童名册备案,为来年的童生试做准备。其他孩子的都已齐备,只是......这阿泽的大名,尚未记录在馆。您看......”
正在一旁小桌案上安静练字的阿泽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无措地看向母亲,嘴唇嗫嚅了几下,小声地、带着犹豫地吐出两个字:“明......舟......”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书库内却格外清晰。
苏砚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他记得清楚,李素素母子初来时,只道孩子小名阿泽,并未提及大名。
他以为或是家乡习俗,或是另有隐情,便从未追问。
此刻孩子自己说出“明舟”,却只说了名,未提姓,这不合常理。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李素素。
李素素的心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儿子眼中熟悉的慌乱和窘迫--
那眼神,像极了那个人,却纯净得多。
她看到了苏砚脸上的疑惑。
这是一个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如今却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台前。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阿泽身边,轻轻揽住儿子微颤的小肩膀。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无比坚定地迎向苏砚探究的视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先生,孩子姓李,大名--李明舟。”
“李明舟...”
苏砚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清晰的刻痕,划过他的心间。
随母姓?
在这世道,除非......是夫家出了极大的变故,或是......女子决意与丈夫的家族彻底割裂。
他看着垂下头、紧紧依偎着母亲的孩子。
那副小心翼翼、仿佛做错了事的模样,哪里像一个被家族承认、拥有堂堂正正姓氏的男孩?
再联想到李素素“新寡”、独自携子投亲不遇的身份,一个“父亲缺席甚至可能不堪”的可怜孩子形象,瞬间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
一股混杂着怜悯、心疼,甚至还有一丝莫名愤怒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世间对女子苛刻。
李素素要下多大的决心,经历多少苦楚,才敢让儿子冠上自己的姓氏?
这轻飘飘的“李明舟”三个字背后,承载的是一个母亲怎样沉甸甸的守护和与过往决绝的勇气?
苏砚看向李素素清瘦的脸庞和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挥不去忧色的眼睛。
之前的欣赏,或许还带着几分对她才识与气度的好奇,而此刻,目光深处则多了几分真切的敬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去保护、去抚平她过往伤痕的冲动。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李明舟......好名字。明澈如水,稳如舟。登记上吧,李明舟。”
老仆应声而去。
阿泽也似乎松了口气,偷偷看了母亲一眼,迅速跑了出去,小耳朵还红红的。
书库内恢复了安静,却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无声流淌。
苏砚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李素素听。
“人生在世,如舟行水上,有时风雨骤至,有时迷雾重重。但只要能辨明方向,持心如舟,终能渡过险滩,见得月明。”
李素素怔住了,她没想到苏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没有追问,没有鄙夷,只有深沉的理解和......鼓励。
她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最坚硬的那一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她立刻警醒起来,想起了吴大夫的警告,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过往。
她一个“新寡”妇人,还带着孩子,卷入如此巨大的麻烦之中,有何资格去奢望他人的温情?
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烦恼罢了。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与恭敬,低声道:“多谢先生开解。”
苏砚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离开了书库。
然而,就在苏砚离开后不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惊慌的喊声:
“李娘子!李娘子!不好了!阿泽......阿泽在河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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