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赵家这寡妇，还挺不安分

  饭菜摆在桌上，宋染跟曲清都没动。

  宋染眸底有点似笑非笑的味道，“赵夫人把话说得这么满，是有绝对的把握？尚书府给你的底气，还是曲家给你的勇气？”

  “王爷是上过战场的人，只要结果是赢，你管他中间用了什么手段。而且，王爷要杀我，就一句话的事儿，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我在王爷这里翻不出什么风浪，况且，我哥还在王爷手里呢。”

  “只是心云庵那边还需要王爷打点一二，我这丫头余锦会替我去心云庵，有劳王爷派人照看了。”

  宋染看曲清一副“你肯定能搞定”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回京城后面相都变了吗？长得有这么好说话吗？眼前这人还真是什么话都张口就来啊。

  “王爷本来就要去江陵，只是随行的人多了两个罢了，我要是有什么小动作也不可能瞒得过王爷的眼睛，你随时可以处理了我。但万一我说的是真的，王爷不就赚大了。”

  宋染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土碗，“你是想说带上你我不吃亏？可我没有你也是能拿下江陵的。”

  “如今江陵局势复杂，那里是石家的根本，朝堂上的人又紧盯着，而且如今竟还有了民乱，这……”

  说到民乱时，曲清注意到宋染眼角微抬了一下，那细微到一闪而逝的表情她在上一世见过太多次。

  内室之中，每次宋染得逞的时候，她就能在他脸上见到这个表情。

  是什么地方有些奇怪呢？

  上一世这个时候本来是没有民乱的。

  是宋染！

  曲清呼出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轻松，“王爷……你这动作，还真是快。”

  她早该想到，宋染岂会是坐着等机会砸他头上的人。他知道荆州水患是机会，自然会着眼于江陵。

  “什么动作快？”宋染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却也不喝。

  “荆州是大齐腹地，江陵更是富庶之地，江陵人除了种地就是做生意，就算堤毁田淹，也不至于短时间内爆发民乱。别说朝廷有赈灾，就算赈灾粮被贪完了，老实惯了的‘暴民’也没能力几天时间就把衙门都给占了。”

  “所谓的‘民乱’，不过是给王爷你一个光明正大介入此事的借口。而且，这‘乱子’必定是在你的可控范围内，既能引起朝廷重视，又不会真正伤及无辜，还能把水搅浑。是吧？”

  宋染放下茶杯，双臂环胸，看向曲清的眼神深了几分。

  曲清翻了个白眼，“你这样就能倒逼你父皇觉得你这个既有亲王之尊能威慑地方，又与石家、杜家因齐王之事翻了脸的人，是最合适来江陵的人。你也能以平乱为名插手荆州，进而……撬动整个六部？看吧，王爷你不说我也知道，带上我你真不吃亏。”

  宋染微微颔首，不得不说，挺聪明。而且，刚刚那个白眼，还，挺可爱。

  “意思是我不带着你去才是吃亏？”

  “那是自然。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你是带自己人去，还是禁军？”

  宋染挑眉，怎么感觉这曲清比他还急。

  其实曲清只是不想真在那心云庵住上些日子。

  “现在就出走，你那丫头我让人带她去心云庵，自有人照应。我们的人先走，杜广带着禁军明日出发。”

  杜广是杜信庶子，禁军指挥佥事。

  看来杜家也怕吃亏。

  “王爷家里的娇妻美妾安排好了吗？这新婚燕尔的。”

  末了末了，曲清还是没忍住阴阳了一句。

  宋染“啧”了一声，并没有回答。

  坐了一阵，桌上的饭菜还是没动。

  曲清是嫌弃饭菜不好，宋染是没什么胃口。

  两人也不耽搁，收拾了一番就准备出发。

  曲清跟沐雪在马车里换了男装，准备跟宋染一行人一起骑马。

  宋染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你生产完不足月余，我让展一跟着你，你们乘马车去。”

  他虽没有为人父的经验，但也知生产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应好好将养才是。

  曲清摆摆手，“没那么娇气，我休息好了，为了儿子和哥哥的前程，这点苦算什么。”

  “你们两小姑娘，跟得上吗？”

  “王爷，沐雪跟着我哥在你们幽州军营几年，骑术不差的。至于我，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笑话，她曲清上辈子就已经一人一马就从京城奔到了幽州。

  之后幽州十年，宋染时常带着她在草原骑马玩乐，此番到江陵全是走官道，有什么难的。

  况且，她的骑射都是宋染手把手教的。

  怀疑她这徒弟也不能怀疑宋染这师父啊。

  说完，曲清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单手勒缰，打马就走。

  宋染有些诧异，随即嘴角上扬，打马跟上。

  宋染这次带上的，除了展一、唐风，还有二十幽州十二骑的精锐，一行人在官道上疾驰。

  宋染本想迁就曲清，谁知曲清还真不是说大话，完全跟得上他们，而且那骑马风格跟他简直是一模一样。

  傍晚再次休息时，曲清看见展一正忙着给马喂水，额头上都是汗珠。

  她忽然想到上一世展一被万箭穿心后，更是被丹绒骑兵碾过，最后只剩一堆肉泥。

  都是她的错，害得好好一少年，死无全尸。

  她转身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个浅碧色、绣着兰草的水囊，里面是沐雪特意给她准备的薄荷茶。

  曲清走到展一面前，把水囊递过去：“展一，喝点水吧。”

  展一一愣，连忙摆手：“赵夫人，不用了，属下有……”

  “拿着。”曲清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天热，别中了暑气。沐雪自己配的凉茶，解暑。”

  展一拿着水囊，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宋染。

  宋染正背对着这边，负手看着天边的晚霞，好像什么都没注意。

  但展一跟了宋染这么多年，他敏锐地感觉到，王爷那背影，好像比刚才僵硬了那么一点点。

  “多…多谢夫人。”展一不敢再推辞，低声道谢。

  曲清这才笑了笑，转头就去了溪边清洗。

  她刚走，宋染就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展一手里那个颇为精致的水囊上，又扫了一眼溪边的曲清，眼神眯了眯。

  先是对他的事了如指掌，现在又对他的侍卫关怀备至，连水囊都送上了。

  这赵家寡妇，挺不安分的。

  他踱步到展一身边，状似无意地问：“展一，她给你的什么？”

  展一连忙双手奉上水囊：“回王爷，是赵夫人自备的凉茶。”

  宋染接过，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薄荷气息飘出。

  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还给展一，语气平淡，“既是给你的，就收着喝了吧，别浪费了人家一片心意。”

  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盘旋着，迟迟不散。

  ——

  连着赶了好几日的路，快到江陵了，宋染却让众人停下来休息。

  唐风为宋染递上水，再让人将吃食分与众人。

  曲清跟沐雪手里的东西与其他人不一样。

  沐雪小跑着过去看了看展一手里的，只是一些冷馒头。但她和姑娘这里，却是装在木盒里的精致点心。

  应该是他们昨日在五福斋吃饭时，晋王让人买的。

  这一路以来，她家姑娘就只在五福斋吃了一顿饱饭。

  五福斋是大齐有名的酒楼，菜式点心完全不输京城。她姑娘嘴刁，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每一顿都是勉强自己吃些东西把命吊着就可以了。

  好在路过池南镇时，晋王下令在镇上休整一晚。

  镇上正好有一家五福斋。

  姑娘终于在这晚吃了顿好的，还洗了热水澡，好好休息了一下。

  想不到晋王离开五福斋时还让人买了这些点心。

  怎么不多买些，这也就只够她跟姑娘两人吃。

  曲清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着宋染。

  他们已赶了好几日的路，眼下江陵虽近在咫尺，宋染却突然停下来，要在这破庙里等着。

  宋染腿长，坐在地上吃东西并不舒服，破庙中也没有椅子，他只能靠在烛台边上。

  落日余晖落在他身上，岩岩若孤松独立。

  “我们不直接进江陵吗？”

  “这里是灵台山，翻过这座山便是江陵了，不急。”

  宋染略微顿了顿，接着又说道：“这里有大齐最漂亮的日出，赵夫人明早可以看看。”

  “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吗？”

  “嗯。这灵台山有个故事，赵夫人想听吗？”

  曲清起身走到宋染身边再坐下，静静等着他讲。

  “曾经有个出生将门的女子，她一生肆意洒脱，从小梦想成为一个劫富济贫的江湖大侠。她的父亲要她做个淑女，她不肯，偷偷离家说是要闯荡江湖，走了数月，来到了这灵台山。”

  “她在这灵台山遇到了一落魄贵族公子，公子用爱情打动了她，她觉得陪着公子建功立业比做大侠更重要。于是，他们在灵台山对着日出互许终身，然后一起回到京城。她举整个家族之力为这位公子铺路，这位公子也是争气，最后成功了。”

  “可惜，她命不好，公子为了更大的权利舍弃了她，她最后在儿子的陪伴下郁郁而终。”

  曲清猜到宋染在说他的母亲沈菱。

  上一世，宋染没给她讲过太多关于他生母的事儿。

  原来他心里从来没放下过母亲的死，他不提，只是因为知道没办法查，没办法为母亲讨公道。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站起来看着宋染的眼睛。

  宋染在曲清清澈的眸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于那女子而言，这灵台山的美好不是枷锁，是滋养，山石记得每一句誓言，每一寸目光。当年她在这里说下‘山河为证’，如今这灵台山依旧，是她选择留在这里，而那位公子选择了去他渴望的山巅。”

  “王爷，错的不是那女子毫无保留的真心，也不是她那眉眼似他的儿子。是吞噬人心的欲望，是权力宝座上永不知足的虚妄。”

  “王爷你看，只要一场雨，这灵台山就会被洗得干净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