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陷阱

  水管阀门被拧紧的最后一圈，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公寓里那恼人的滴水声，终于停了。

  苏婉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毛巾，眼角弯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又软又轻：“砚哥，真的谢谢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砚深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手。他不喜欢被人用这种语气感谢，显得他像个专程跑腿的。可偏偏这个人是苏婉。他嗯了一声，看了眼腕表。

  七点十五。

  他脑子里闪过另一张脸，苍白，倔强，还有点营养不良。他答应了林晞晚，今天要补偿她。

  苏婉的眼睛很会观察人。她捕捉到他眉心那一闪而过的褶皱，立刻放低了姿态，笑容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有事？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要是和林小姐有约会，你快去吧，我没关系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眼睛都亮了几分：“哎，不对！要不，我们把林小姐也叫上吧？她替我照顾了你那么久，我还没好好谢谢她呢。我请客，就当是赔罪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贴又大方，仿佛真心实意地想化解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尴尬。

  陆砚深看向她。苏婉的脸上满是真诚。他心里的那点烦躁，立刻被对苏婉的怜惜覆盖了。她总是这样，永远先为别人着想。

  他拿出手机，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让林晞晚过来看看，学学什么叫真正的体面和懂事。

  林晞晚刚走出医院大门，风一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凉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陆砚深。

  她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男声，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连主语都懒得加。

  “熹和私宴，一个小时内到，地址我已经发你手机上了。”

  说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

  林晞晚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甚至不问她在哪，不问她方不方便，只是通知她，她就必须到。

  她凭什么要去？

  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冷笑。还是去吧，被陆砚深的人情和钱都还清了自己就可以用自己仅剩的时间带着母亲去看看世界。

  林晞晚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熹和私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小姑娘，那地方可偏。”

  林晞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驶离了市中心的繁华，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路也越来越暗。她看着计价器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座古朴典雅的中式院落前。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安静地站着。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非请勿入”的傲慢。

  林晞晚付了钱，推开车门，那股熟悉的阶级压迫感再次将她笼罩。

  她走进院子，报上房号，服务员将她引到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门前。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她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伸手推开。

  门内，没有她预想的两人对坐的尴尬场面。

  陆砚深坐在主位，而他身边的位置，坐着苏婉。

  苏婉正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餐具，而陆砚深满眼深情的看着苏婉，苏婉还偶尔抬起头跟陆砚深说说笑笑，两人看着真的是郎才女貌林晞晚都不舍得打扰他们了。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仿佛她是这里的女主人。

  “晞晚，你来啦。”她站起身，语气亲切又带着一丝歉意，“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硬拉着砚深让他把你叫过来。他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想请他吃饭，又怕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你不会介意吧？”

  每一句话都体贴周到，却又字字都在宣示主权。

  ——他今天和我在一起。

  ——是我让他叫你来的。

  ——是我怕耽误“你们”的时间。

  林晞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套精致的餐具，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会不介意呢，毕竟阿砚平时有的是时间跟我在一起，我们也不差这点时间”

  说完林晞晚还挽着陆砚深的手。

  苏婉表情差点就绷不住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能打扰陆总的好事。”

  空气瞬间凝固。

  陆砚深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林晞晚，婉婉是好意。”

  这句维护，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晞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早该习惯了，却还是会疼。

  苏婉立刻拉住陆砚深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语气里满是自责和委屈：“砚深，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林小姐心里不舒服是应该的，你别为了我跟她吵架。”

  她说完，又转向林晞晚，那双眼睛里水汽蒙蒙，真诚得能掐出水来。

  “林小姐，你快坐。我给你盛点丝瓜汤，去去火，喝了就不气了。”

  林晞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女人的段位，确实比她高得多。就连发脾气，都能被她衬托得像个不懂事的泼妇。

  她没接那婉汤，只是看着苏婉，慢悠悠地开口：“苏小姐的茶艺，真不错。”

  苏婉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夸赞弄得一愣，“说起来也奇怪，林小姐怎么知道我喜欢泡茶？”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看似随意的、彰显亲密的问题，实则是在逼着林晞晚承认，她对自己一无所知，她只是个局外人。

  林晞晚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无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满室的香气。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知道。”

  “只是苏小姐一来，这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茶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