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西洲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那句“其实我……”刚到了嘴边，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像是尖锐的冰锥，猛地扎破了天台傍晚时分最后一点安静。

  林晞晚身体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她机械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让她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陆砚深。

  她指尖发颤，划开了接听键，甚至没有力气把手机放到耳边，只是开了免提，任由那冰冷的声音流淌在风里。

  “半小时，到星汇公馆。”

  电话那头没有问候，没有前情，只有一道命令，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吩咐一个物件。

  林晞晚捏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我不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顽固的抗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仅仅一秒，林晞晚却感觉天台上的风都停滞了。

  随即，陆砚深那带着一丝轻嘲的嗓音，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林晞晚，别忘了你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享受她此刻的无声挣扎，而后，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咸涩的血腥味。

  “给你二十分钟。”陆砚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迟到一分钟，后果你知道。”

  说完，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比天台的风还要冷。

  林晞晚慢慢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她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顾西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麻木。

  “谢谢你。”

  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感谢他刚才那杯水，又像是在为这突兀的打扰道歉。

  说完，她不等顾西洲回应，便转身朝着楼梯口快步走去。她的步子很急，甚至有些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某个既定的刑场。

  “林……”

  顾西洲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叫住她，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的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她被风吹起的衣角，她的人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决绝又单薄的背影。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最终无力地垂下。

  风重新灌满天台，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

  顾西洲回到病房时，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听见开门声，她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

  “回来了？”

  “嗯，妈，我给你打了点热水。”顾西洲把水杯放下，顺手掖了掖被角。

  他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躲闪和愧疚，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洲洲，以后……以后别天天往医院跑了。”

  顾西洲一愣，“怎么了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他母亲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为化疗而有些浮肿的手上，声音更低了，“妈现在这个样子，又老又丑，给你丢人……你正是要闯事业的时候，老往医院这种地方跑，晦气。”

  “妈！”

  顾西洲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几步上前，一把按住母亲冰凉的手。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你是我妈！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看着母亲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又酸又疼，强行扯出一个笑脸。

  “你别胡思乱想，安心养病。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住大房子，把以前没享过的福全都补回来！”

  他母亲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点头。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推你去做化疗。”

  顾西洲熟练地放下病床的护栏，推起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宝贝。

  从病房到化疗室有一段不短的走廊，轮子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妈，医生说你最近状态不错，等这轮化疗做完，咱们就能轻松一阵了。”

  “我昨天看到新闻，说南边有个海岛，风景特别好，等你好点，我带你去那边住几个月。”

  他一路不停地跟母亲说着话，语气轻松，像是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卷，试图用这些未来的期许，冲淡母亲对化疗的恐惧。

  终于，化疗室到了。

  护士从里面走出来，接过病床。

  “阿姨，我们进去了。”

  顾西洲看着母亲被护士搀扶着，一步步走进那扇门。他一直冲着母亲笑，直到那扇厚重的铅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像是被冷水泼掉的颜料，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灰败和沉重。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段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就在几个小时前，母亲的主治医生将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医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指着桌上那张黑色的CT片，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顾西洲的心上。

  “……小顾啊，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肝癌晚期，已经多处转移了。”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延长……提高她最后的生活质量……”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电梯口的。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医生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喘不过气，胸口闷得要炸开。

  他没回病房，而是疯了一样地冲上顶楼天台，点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想用尼古丁的味道麻痹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烟灰烫到了手，他才猛地回过神。

  也就在那时，他看见了她，那个熟悉的背影。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她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风从这个世界上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