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试镜和林宛瑜

  2008年九月，《最好的我们》发出试镜公告后，韩毅便忙的脚不沾地。

  “糖糖，你和蜜蜜就别添乱了。《最好的我们》就是个小成本电视剧项目，而且女主角已经定了师师，让你们两个小花旦给师师做配也不合适，是不是？

  放心好了，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本子，我肯定忘不了你们。”

  挂断电话，收起手机，韩毅转身进了会议室，继续与林玉汾和选角导演一起翻看照片和简历。

  与外行想象中细致入微的筛选不同，当成千上万份简历和照片堆积在一起，而筛选者仅有寥寥数人时，所谓的仔细根本是一种奢望。

  现实是，除了那些被制片方、导演或重要人物事先打过招呼，标记为重点关注的对象外，海量的简历几乎不会被关注。

  因为在前几轮的筛选，基本只看照片。负责筛选的人，左手拿着一厚摞照片，右手则像机械臂一样，飞快地向下拨动，速度之快，和点钱时也不遑多让。

  可以说，每张照片在视网膜上停留的时间可能只有一秒，甚至不到半秒。

  就在这一瞥之间，命运便被决定。

  如果这张脸或者其神态，能给筛选者留下哪怕一丝模糊的印象，便会被单独抽出，放入“待定”的一小摞，获得进入下一轮的机会。

  而那些无法在瞬间抓住眼球的，便直接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宣告淘汰。

  流程就是如此高效而残忍。

  每个入行的新人演员，谁没有投出过几百张照片？

  而其中，99%的最终命运，都是某个剧组的垃圾桶，好点的则被送入碎纸机。

  《最好的我们》剧组目前由于尚在早期宣传阶段，接到的照片大约几百份，工作量相对可控，尚未达到那种点钱般的极致速度。

  筛选者的目光能在每张照片上短暂停留一两秒，这已经足够看清一个人的面部轮廓，乃至基本气质了。

  可能是近水楼台的原因，韩毅手中分到的那一叠照片里，上戏表演系学生的比例高得惊人。

  从刚刚踏入校园，还满脸稚气的2008级新生，到即将毕业的2005级大四学生，上戏表演系四个年级的在校生总数也就两百来人，而韩毅手里的上戏学生照片估计就占了一半以上。

  这个比例，足以说明唐人这块招牌以及公开试镜对艺校学生的吸引力。

  韩毅看着手中厚厚的照片，心情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决定别人命运机会的一天。

  这些照片里，他甚至看到了一些在未来会耳熟能详的名字，比如金世家、李家航、周妨……

  除了在校生，还有不少已经毕业的上戏艺人也投来了简历，李金名、郑铠、陈赤赤、杜江、王小晨、王传军、江书影……

  未来上戏明星最多的，还得是04级明星班，大多都混出了头。

  许多人动辄谈论科班出身，羡慕北电、中戏、上戏这三大艺校的光环。

  但其中的甘苦，只有身处其中的人自己知晓。

  毕竟每年三大院校毕业生不少，但能真正混出头，成为明星的终究是极少数。

  甚至，能一直留在这个行业，勉强能吃上演员这碗饭，就已经算是有本事了。绝大多数人，迫于现实的生计，以及机会的渺茫，最终只能转向幕后工作，或者干脆彻底转行。

  这个话题谈起来，总是让人唏嘘不已。

  然而，这并未影响韩毅的筛选准则。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不符合角色气质、照片缺乏表现力、形象与校园剧偏差过大……一张张照片被他毫不犹豫地扔进废纸篓。

  不是他铁石心肠，缺乏同情心。只是他韩毅自己也不过是个底层小人物，一两个月前他还在横店跑龙套，看人脸色当孙子呢。

  试问，他有什么资格同情心泛滥？

  在这个行业，机会永远是稀缺资源，只能留给最合适或者最幸运的那一个。

  最终，他初步选出了大约四五十张照片。

  导演林玉汾过来看了看大家筛选出来的结果，拍板道：“行，就这些吧。按角色大概分分类，然后按他们留下的联系方式，挨个通知，周末过来公司安排的酒店试镜。”

  她话音刚落，工作人员又抱着新的一摞简历和照片走了进来。“林导，这是刚收到的，还有一些是燕京那边的经纪公司推过来的。”

  韩毅随手拿起几张看了看，有些惊讶：“燕京的演员也往我们这边投？”

  旁边的选角导演早已见怪不怪，解释道：“正常。内地影视资源就集中在燕京和魔都这两块。僧多粥少，哪个剧组有风吹草动，大家就一拥而上。只要能听到信儿，递张照片又没什么成本，万一成了呢？”

  韩毅了然。

  将心比心，如果他自己听说燕京有个好剧组在招适合的角色，肯定也会想方设法托人递份资料。

  不成也就损失几张照片和邮费，但万一拿到了试镜机会，哪怕路途遥远，估计也有大把人愿意赌一把前来一试。

  演员这一行竞争就是如此激烈，只要有一丝出头的希望，愿意赌上时间和精力的人，从来都不在少数。

  林玉汾看久了有些疲惫，起身休息。韩毅和选角导演则继续埋头选角。

  ……

  几天后的周末，唐人公司在附近酒店租用了会议室和房间，正式开始试镜工作。

  只要是剧组的公开试镜，对于三大艺校的学生和许多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来说，都格外珍惜。

  因为一个项目一旦启动，制作方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演员的知名度、片酬预算、其背后经纪公司的实力与可置换的资源、与平台的关系等等都要考虑。

  而在这些复杂的因素中，角色本身的适配度，往往成了最容易被牺牲的一环。

  娱乐圈最常见的就是利益交换。你这次用我们公司两个人，下次我开戏，肯定给你留个好位置。这种心照不宣的规则，才是常态。

  也正因如此，像《最好的我们》这样，主要角色未完全内定，敢于进行大规模公开试镜的剧组，才显得尤为难得，也格外受欢迎。

  至少在演员确定之前，大家还能站在一个相对公平的起跑线上竞争。

  韩毅自己对试镜其实很好奇。他跑龙套时不需要试镜，出演魔尊重楼，则属于和蔡怡浓的利益交换。

  因此，以面试官的身份坐在试镜室，对他来说是个新鲜体验。

  一开始，韩毅还很兴奋。

  他看着一个个年轻面孔走进来，自我介绍，表演指定的片段。这时，他也会饶有兴致地提出一些问题，试图更深入地了解对方对角色的理解。

  然而，连续试镜了十几个人之后，一股淡淡的疲乏感便开始袭来。

  一来，大部分试镜的演员表演中规中矩，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二来，有些前来试镜的演员，似乎对项目缺乏基本的了解和尊重。

  他们明明知道这是一部校园青春剧，却偏偏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或者打扮得过于社会、成熟，与高中生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让韩毅感到十分不解，连最基本的形象贴近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指望他们理解角色内核？

  直到林玉汾宣布暂停休息十分钟，韩毅才得以从那种沉闷的氛围中暂时解脱出来。

  试镜室太闷，他决定出去透透气，走到了安静些的楼梯间。

  韩毅刚靠着墙壁吹了会儿凉风，就听见一阵急促的的脚步声“噔噔噔”的由下而上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略显急促的喘息。

  没过几秒，一个身影猛地从楼梯拐角冲了上来。那是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姑娘，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也许是跑得太急，那姑娘冲到韩毅面前时，脚下一个踉跄，腿一软，眼看着就要向前摔倒。

  韩毅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揽住了她。

  瞬间，软玉温香入怀。

  一股淡淡的馨香传入鼻尖。韩毅稳住身形，也顺势看清了怀中姑娘的面孔。

  那是一张清秀，又带着几分柔弱的脸，此刻因惊吓和奔跑泛着红晕，眼神有些慌乱。

  韩毅觉得有些眼熟，诶？这不就是后来《爱情公寓》里那个饰演林宛瑜的姑娘吗？

  他之前筛选照片时好像还看到过她的简历，名字叫……赵霁？

  他记得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文静清秀，但此刻真人站在面前，他觉得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几分。

  “谢……谢谢你！”赵霁惊魂未定，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脸颊更红了。

  “那个……”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小声提醒，“你……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我没事了……”

  韩毅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姿势的不妥。

  他一只手稳稳地搂在人家姑娘纤细的腰肢上，另一只手……呃，似乎为了稳住她，不小心按在了妹子更为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地方。

  韩毅顿时有些汗颜，连忙像触电般松开手，后退半步，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情况紧急，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赵霁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和头发。

  她虽然羞涩，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刚才若非韩毅出手相助，自己恐怕真要摔个结结实实，万一摔伤了，错过试镜可就麻烦了。

  于是她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再次诚恳地道谢：“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真的谢谢你！”

  韩毅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心中好感更增。

  他松开手后，赵霁问道：“那个……你也是来参加试镜的吗？”

  韩毅含糊地应道：“啊……算是吧，我试镜的是路星河。”

  赵霁歪着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派发的试镜通知，疑惑地说：“路星河？通知里……好像没有这个角色开放试镜呀？”

  韩毅笑了笑，“嗯，暂时没对外公开。”

  赵霁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此刻也顾不上深究，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呀！都怪我记错时间了，又跑错楼层！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试镜开始了没有……”

  “别急，你试镜哪个角色？”韩毅安抚道。

  “女二号，蒋年年！”赵霁连忙回答。

  “蒋年年的试镜安排在后面，还没开始呢。”韩毅看了一眼手表，“你现在去报到，时间刚好来得及。”

  “真的吗？太好了！”赵霁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庆幸的笑容。她连忙向门口跑去，手搭上门把手时，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着韩毅露出了一个真诚而友好的笑容，脆生生地说：

  “那个……谢谢你告诉我！对了，我叫赵霁，祝你试镜成功！”

  说完，她便像一只轻快的小鹿，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韩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回味着刚才那短暂的肢体接触和姑娘清澈的眼神，不由得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