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该团伙在进一步企图染指我杂交小麦重要种质资源时，被国家安全机关及时侦获，一举抓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告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惊心动魄，让于知粟屏住了呼吸。杂交水稻亲本种子！非法输送出境！企图染指杂交小麦！

  她脑海里猛地闪过在通许县田间地头看到的那两个外国人的身影，想起自己当时模糊的疑虑，想起Lucas严肃的电话和迅速地交由有关部门处理。难道……

  房门被轻轻叩响。她打开门，风尘仆仆的林天明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来了？”于知粟惊讶。

  “来看看你。”林天明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似乎比前几天好了些，“看到新闻了吗？”

  于知粟点点头。

  “你那次拍到的，在通许田里的那两个老外，就是涉案人员。他们当时以‘农业考察’为名，实地窥探我们新品种小麦的长势和种植情况，为后续的窃取行动做准备。你那照片，虽然模糊，但结合其他线索，提供了很重要的时空定位参考。”

  于知粟捂住嘴，眼睛瞬间睁大。真的……真的是种子间谍！她的直觉，她偶然拍下的镜头，竟然真的牵涉进了如此重大的国家种业安全案件！

  “所以，”林天明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更深的东西，“你做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破坏’或‘炒作’。你是在记录，在看见，甚至在无意中，守护了很重要的东西。那些骂你的人，根本不懂你在做什么，也不懂这片土地真正需要被关注的是什么。”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眼眶。于知粟的鼻子发酸。

  网络上的暴风雨或许还未完全停歇，但于知粟知道，自己内心的风雨已经过去了。她站在偃师民宿的窗前，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田野轮廓。春意正浓，麦子正在无声拔节。而她也该重新出发了，用更坚实的方式，去讲述那些关于种子、土地、生存与守护地，真实而至关重要的故事。

  六月初，安晏禾家中阳台那个花盆里的麦子，穗头已经完全金黄，沉甸甸地低垂着。她小心地剪下几穗，握在手里，麦芒轻刺掌心，带来一种微痒而实在的触感。

  母亲想看麦子黄。

  这个念头，连同窗外日益浓郁的夏日气息，推着她走出了长达数月的灰色沉寂。

  关注她账号的一位农机合作社负责人，告诉她他们的跨省收割队正一路向北上，追逐麦浪。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提出想跟随。

  于知粟的网络风波在林天明的介入下逐渐平息，剧场方面也发布了澄清说明，恶意攻击的账号被处理，虽然仍有杂音，但已不足为怪。她正需要一场彻底的“外出”，来告别旧影，重新扎根。Lucas办理了离职手续，他说秋天的时候，他会有一份新工作了。林天明的助农车队在麦收季节也有意跟随收割机队，为沿途农户提供一些便利服务。

  四个人一拍即合。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微熹。

  豫南高速路口，跨区作业的联合收割机队已经在河南省界集结。

  天南海北口音交汇的粗粝热气，与空气中混合的机油味，都嗅到一种来自远方田野里的焦香。麦子熟了，各类收割机如同钢铁巨兽，将似候鸟般精准地追逐中原大地的麦熟线，由南向北，席卷金色海洋。

  领队的赵队长是个精瘦的四川汉子，脸庞刻满风霜，眼睛却亮得像鹰。他正拿着对讲机，用带川音的普通话大声调度：“湖北来的拐到东边停车场！安徽的兄弟车靠右！咱们今天拢共三十七台机子，目标——南阳、驻马店！麦不等人，晌午必须下地！”

  安晏禾握紧了手中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从家中花盆里收获的那几穗麦子，如今已彻底干燥金黄。母亲的遗愿，父亲的足迹，自己内心的空茫，似乎都系于眼前这即将开始的、与土地和丰收最直接的奔赴。

  车队重新开拔，混入由各式收割机、平板运输车、后勤保障车组成的洪流，驶离高速，进入南阳盆地。车窗外的景色骤然开阔。田野无垠，麦浪接天。这里的麦子熟得早，金色已然浓郁，甚至有些地块的麦穗微微弯垂，呈现出一种亟待收割的沉甸甸的谦逊。不同于之前在豫东看到的平整如毯，这里的田地略有起伏，金色的波浪随之荡漾，在晨光下如同流动的熔金。

  收割机开进田间，割台放下，整齐地吞没一排排麦秆。滚筒飞转，脱粒、分离、清选，金黄的麦粒如瀑布般泻入粮仓，粉碎的麦秸均匀撒回大地。尘土混合着麦糠腾起，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金色的雾霭，空气里那股干燥、热烈、带着植物清甜与粉尘辛辣的丰收气息，瞬间将所有人包围。

  安晏禾跳下保障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冲入肺腑，带着阳光灼晒后的温度，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一部分褶皱。她蹲在田埂边，看着一颗颗饱满的麦粒滚落，堆积。一个皮肤黝黑、操着浓重河南口音的老农蹲在旁边，捏起几颗麦粒，用指甲掐开，看了看胚乳，又丢进嘴里咀嚼两下，脸上绽开深深的褶子：“中！成色好，筋道！”

  赵队长跳下收割机，跟老农递烟，算账，笑声爽朗：“老哥放心！机子干净，落粒少，给你收得利索！”

  于知粟早已扛起了相机。她没有回避飞扬的尘土和凌乱的现场，镜头对准了收割机手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专注盯着仪表盘的眼神；对准了农户们看着粮仓渐满时，那混合着喜悦、心疼和期许的复杂表情；对准了跟在收割机后面捡拾零星麦穗的孩童。

  Lucas则拿着笔记本和简易检测设备，跟随不同的机组，记录不同田块的亩产估算、麦粒千粒重、湿度数据，并和机手、农户交流播种品种、施肥灌溉情况。他的严谨科学与这片土地上火热的生产实践碰撞出独特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