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离家

  安晏禾把田维卿拉进卧室里：“妈，你是让我相亲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套？”

  田维卿理不直但气很壮：“他们家就在咱们隔壁院儿，这孩子一看就很老实，肯定不能做向远那样的事儿。而且他妈妈是个护士，人是唠叨了一点儿，但是懂养生，能照顾人。要不以后谁管你？”

  如果情绪能够具象化，安晏禾的头发现在已经烧冒烟儿了：“就凭她那套已经过时的孕期护理知识？你看不出来她拿我当生娃工具吗？”

  田维卿说：“那是不是比向远他们家强？起码人家这家人都是脚踏实地的。再说你跟谁结婚不得生孩子啊？”

  安晏禾一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我就非得结婚吗？谁告诉你的？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我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吗？”

  她真觉得母亲越来越糊涂，越来越不可理喻。她小时候母亲是个多时尚多自我的人啊，大家都买菜做饭的年代，妈妈带她吃遍中原区、二七区的大街小巷。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攒钱的年代，妈妈带她去九寨沟、去长春、去海边。

  半年前田维卿都没这么离谱。和向远的分手，没有把安晏禾击倒，却改变了田维卿的心态。

  田维卿被安晏禾一嗓子吼的瞬间安静了。她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但发根一片花白全数落进安晏禾的眼中。

  妈妈真的老了。妈妈很爱美的人，连补染发根都忘记了。

  安晏禾都要心软了。

  但这时候田维卿又抬起头来，看向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儿：“那你也要成家。工作、家庭就像一个人的两条腿，缺一不可。没有工作你是寄生虫，没有家你就是孤家寡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跟妈妈说不明白了呢？安晏禾急得跺了一下脚：“我怎么就没家了？咱俩不是一家吗？你看看你找的那个人，连句话都说不明白，多大人了还没断奶呢。妈，我有手有脚有工作，不至于到这个份儿上吧？”

  “那孩子工作挺好的，在银行的后台。再说你凭什么说人家没断奶，你每天的饭不也是我做的吗？等有天你一个人过了，你天天吃外卖啊？没断奶怎么了？没断奶说明人家有妈妈可以依靠，有妈是一种福气！”

  “行。您要是非这么说，那我不在家住了行不行？我还搬出去住，让您看看我一个人能不能过？”

  安晏禾一边拿包一边收拾洗漱用品：“我真的可不明白，我东边那小房子住了好几年了都好好的。怎么我一搬回来您非得说我一个人没办法生存呢？这就是远香近臭是吗？那我走，咱俩呀，还是保持距离吧。”

  她不顾客厅里坐着的奇葩母子，兀自摔上门离开了。

  安晏禾人生中很少有这么无理的时候，畅快，解气，让他们大眼瞪小眼去吧！

  “禾禾？快过年了，怎么不陪陪你妈啊乖？”门卫室被两个取暖器烤得热烘烘的，里面打麻将的阿姨探出头，“工作这么辛苦啊？”

  “哎，阿姨，过年好。”安晏禾确实开始于心不忍了，田维卿要自己面对那对母子的烂摊子。但能怎么办呢？她有一种直觉，今天如果不摆明自己的态度，以后还有一堆不靠谱的相亲对象等着她。

  毕竟她搬回来的时候，田女士就已经放过豪言壮语。

  她狠了狠心，还是开上了金水路的车河。

  每年只有这个时候，郑州的马路是最漂亮的。城市里的景观照明全部开启，没有了拥堵，主干道上顺畅得悠哉游哉的。

  她一路向东，在紫荆山立交向南，看到二七塔被打上中国红的灯光。二七塔是为了纪念1923年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中牺牲的烈士而建造的。

  郑州市民个个都背得出来：那次罢工是中国工人运动第一次高潮的顶点，显示了工人阶级的强大力量。

  后来，它位于绝对的城市中心二七广场。对于市民和游客而言，‘到二七塔’就是到了郑州的心脏、河南的心脏。塔下曾经涌动着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流，而如今随着城市的飞速发展，整个商业中心东移。

  作为一个农业大省，它的第一个地标是纪念工人阶级的。安晏禾知道，中国工人运动的壮烈篇章值得永恒铭记。

  可有没有人也为农民代言、为农民纪念呢？

  一定有的。她转上另一条主干道，农业路。这是一条自西向东，连接着郑州的过去与未来的马路。她曾经听爸爸说，他刚参加工作时，农业路路北还是农田与村庄，而路南已经建起了城区。

  到了安晏禾小时候，农业路开始了大规模的扩宽改造，整个河南省为数不多的高校与科研机构在此落户。与文化路交叉口形成科技市场集群，成了郑州市重要的东西通勤干线。

  现在，农业路下穿隧道、和农业路高架全线通车，形成三层体系，形成连接最西边高新区与郑东新区CBD的核心走廊。

  虽然这条路的名字源自脚下赤土，但今天已经找不到农业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现代都市信息。

  她路过河南博物院，庞大的建筑体在暖黄色灯光中肃穆而厚重，它讲述着在八百年之前的那几千年里，中华民族的先进与伟大。

  博物馆里会讲古时候的农民与农耕。

  河南人不曾忘记麦田，国人不曾忘记麦田。

  安晏禾一路开到CBD，这里记录着她和向远最后的恋爱时光。但真正让她流泪的，是大玉米的春节灯光秀，画出了整整一栋楼的麦子。

  尽管那些农民的儿女们，此刻大都已经回到家乡。

  但他们奋斗着的城市，没有忘记他们。

  安晏禾停留了好久，她站在如意湖边吹着风。她的河南省如此的包容，最漂亮的高楼也要向泥土致敬。

  她为什么要离开郑州呢？

  她有什么不敢离开原公司的呢？

  这是一片大有可为的赤土，她的毕生追求，应该就藏在这片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