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挺孙子的

  “是因为有工作之外的事情在干扰你的情绪？”

  “是。”

  安晏禾又喝一杯，Lucas安静又闲适地坐在那里，他一定也是落地换的装扮，一身西装穿得随意洒脱，和向远的气质很不一样。

  Lucas看起来这样平易近人，率性直白，走到哪里都三分懒散两分不羁的样子。比起向远的精英范儿，Lucas太松弛了。如果说向远一看就是商务精英，那么Lucas更像是阳光沙滩排球悠闲的ABC。如果不了解他的履历，很容易误以为他是一位专长于吃吃喝喝都的二世祖。

  但他不是。

  安晏禾猜，他的底气来源于他的业务能力、工作履历和耀眼的学历。

  “你去过‘只有河南’吗？”

  “没有。”Lucas说。

  “那你不懂饥荒，”安晏禾继续要酒，龙舌兰纯饮，粗粝的盐粒像今天诡谲的海风席卷口腔，酒液烈烈入喉，灼烧感腾空而起的瞬间，她咬下一口柠檬，尖锐、清亮的酸汁凶猛而至。

  盐的咸是预警，酒的烈是核心，柠檬的酸是引诱，叫嚣着让她再来一口。安晏禾有点酒量，三杯下肚，脑壳发飘，思路却更清晰了。

  “粮食危机怎么能被描述为机遇和盛宴呢？饥荒和恐慌怎么可以等同于市场催化剂？我真的要来了，才发现我要抵达的香港，和我从前游览的香港完全不同。”

  Lucas道：“资本的确只有冷酷的一面，但我们不能说它不好。资本追逐利益，才推动了商业社会的发展，人们在商业社会中产生需求，又反推工业化与信息化的进步。”

  安晏禾叹一口气：“我真够纠结的。”

  她为什么想离开河南？她为什么选择香港来着？不就是为了高薪，为了更好的社会福利待遇吗？安晏禾想要，安晏禾得到。可安晏禾不开心。

  “纠结是常态，纠结说明你正在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安主任，别太紧绷，人可以走走弯路，甚至走走回头路，这没什么，当是欣赏人生的风景就好。”

  紧绷？

  安晏禾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同事和家人对她的评价往往是温和、踏实。

  “工作中，你的绩效一直A+，虽然我不是你的直属上级，我们的业务也没有交叉，但你的差旅报销流程会经过我这里，我看了你的日程，每次出差你都安排的很满。由此推断，平时在公司里你应该也是高负荷工作。”

  安晏禾不置可否，否则她凭什么能拿到这里的offer？这里可是全球瞩目的金融中心，这里的就业岗位虽多，但要面对的竞争者也是指数级增长的。

  她努力、不希望自己犯错、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够追逐事业的时间更是有限的，她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而已。

  “你看你对朋友也是这样，会为了朋友的事，由衷的调动自己的情绪。”

  “因为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语气有些低落，短短一段时间，她有点认不清这个世界了。

  向远是她最亲密的恋人，可是她根本不了解他。张弋和陈熹熹的婚姻，是她一路见证的，爱情由飞蛾扑火修成完美结局，然后在幸福的顶点归于平淡。安晏禾曾经以为这样的婚姻才对得起学生时代滋养而生的爱情。

  没想到张弋居然会做这么不堪的事情。

  安晏禾灌下第四杯龙舌兰。

  “我朋友是个很棒的人，家境好的时候，她可以对生活狼狈的人也一视同仁。现在生意失败了，她变卖资产还债、出国打工还债，没想过推卸责任，她在为她整个家找出路。”

  “他们应该是今天早上的航班去非洲，她老公居然昨晚上去嫖娼？！你能理解这种行为吗？！”

  Lucas一愣：“那是挺孙子的。”

  “你说这世界是不是癫了？看起来大家都是人，实际上根本不知道他们那些光鲜的伪装下面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安晏禾灌下第五杯。

  Lucas慢悠悠的友情提示：“你明天还有面试，面试官应该不会希望见到一只醉鬼。”

  安晏禾笑：“那正好，我也不想见到拿饥荒当机遇的资本家。”

  Lucas挑眉：“既然你新的就职意愿有所动摇，作为你的老同事，我能不能了解一下你想要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工资低，我上次跟你说的就是真话。我的生活压力虽然没有很大，但是我也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在我看来，我的薪酬和付出是不对等的。”

  Lucas不是八卦的人，没有通过职务之便窥视过其他人的薪资，但因为一系列发展瓶颈，河南的薪酬水平天花板就摆在那里。

  安晏禾在郑州一定算得上是高薪，只是这份高薪放在其他城市就失去了竞争力。

  Lucas点头：“当然，换工作是你的自由。不过作为领导层，我也不能对核心员工异动视而不见，如果你还有留下的可能，可以和我谈一谈你的要求。”

  安晏禾喝得有点晕了，动作慢半拍，扶着吧台向后躲了一个身位，侧过头来：“不是吧Lucas总，香港，暴雨，酒吧，你跟我谈公事？”

  Lucas被她的防御姿态逗乐：“要求可以下周再谈，今晚先放松。”

  绕了一大圈，她终于想起了什么，最开始她和Lucas的对话被林天明打断之前，Lucas说什么来着？

  安晏禾从蹬着吧椅的横撑站起来，物理增高和Lucas的坐姿形成居高临下的姿态，瞪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见了威廉？你居然认识威廉？！”

  Lucas觉得喝醉了的安晏禾比大雨那天还有意思，这女人平时看起来好说话极了，可是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反驳型人格也出来了，也会张牙舞爪没大没小了。

  他悠悠抬起头：“安主任，你觉得国际物流这行，圈子有多大？”

  安晏禾看着Lucas。

  男人成熟而淡定，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一副轻飘飘的语气，不爽了就直接给人一个白眼。

  她想到一个词，腔调。

  Lucas很有腔调，不靠奢侈品的勾勒也能让人品出来的腔调。

  她离得有点近了。

  她坐回去，清醒三分。她和Lucas只是不太熟的同事，陈熹熹走了，向远分了，她身边再没有可以让她撒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