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值得浪费

  没有谁不会长大，也没有谁能够一直待在自己的乌托邦里。

  林阿姨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小雪，你，你别说这种话……”

  苏见雪没有理会，她的视线始终锁在林文然身上。

  “你在国外留学，为遇到的那些课题烦恼的时候，我可能正在执行任务，有许多困难的事，甚至能威胁到生命，而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

  “在你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思考着公司下一个季度的财报时，我还是在忙碌着执行生死关头的任务，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

  “你跟我提掏鸟窝，提摸鱼，提那些田园牧歌的童年，可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没的？你知不知道，在他牺牲后，我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跟死亡擦肩而过，连写遗书的时间都没有？”

  一声声的质问，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来得更加沉重。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文然的面前，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金丝眼镜后那双彻底涣散的瞳孔。

  “文然，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所谓的爱，你所谓的等待，不过是你为你自己规划好的人生蓝图里，一个不容许出现的意外，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不能接受，你剧本里的那个女人，没等你回来，就自己换了剧本。”

  “你现在明白了吗？他。”苏见雪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北川，“他或许不知道我小时候爱吃什么糖，但他知道我身上有多少道伤疤，陪着我执行了很多危险的任务，也是他将我从深渊里面拉出来的，他在我的生命当中留下了太多。”

  “你怀念的过去，对我来说太遥远了，而他参与的这几年，才是我的现在，和我的全部未来。”

  说完这番话，苏见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而林文然，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身体晃了晃，猛地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顾北川抢走了他的东西。

  而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走进过苏见雪的世界。

  他所以为的青梅竹马，情深不悔，在对方面对的真实世界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那不是爱，那真的是……不甘心。

  “文然！儿子！”林阿姨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了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

  “你瞎说些什么呢！”

  林叔叔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眼前这狼藉的一幕，看看自己失魂落魄的儿子，又看看苏见雪和顾北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羞愧和无奈。

  “小顾，小雪，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是我们家，是我们家没教好孩子……”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何必执着于得不到的东西呢？

  这个傻子真的太笨了点。

  整个客厅乱成一团。

  顾北川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将苏见雪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弯腰，一手一个，轻松地拎起了地上的两个行李包。

  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仿佛刚才那场惊涛骇浪的对峙，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我们该走了。”他对苏见雪说。

  苏见雪点了点头，脑子一片空白，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外走。

  “等等！”林叔叔还想说什么。

  顾北川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门口时，侧头对屋里那两个老人说了一句：“叔叔，阿姨，打扰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屋里所有的混乱和哭泣声，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

  楼下的空气清冷，带着雨后初晴的味道。

  苏见雪被顾北川一路拉着，走出了小区，站在路边等车。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她才像是活过来一样，脑子里乱糟糟的。

  上了车，报了火车站的名字，车子平稳地启动。

  车厢里很安静，苏见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此刻却变得有些陌生。

  她心里堵得慌，既有彻底了断的轻松，又有伤害了从小待她极好的邻家哥哥的沉重。

  “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迷茫，“其实没必要说那些的，把你卷进来，还弄得大家这么难堪……”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大手就伸了过来，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顾北川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但他的声音很沉，很稳。

  “你没有错。”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苏见雪心里的所有褶皱。

  “可是……”

  “不需要解释。”顾北川打断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从头到尾，你都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不讲道理的认同。

  仿佛在说，就算你错了，那也是对的。

  苏见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这个男人，总是一如既往的在保护着她

  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顾北川。”

  “嗯？”

  “你，真的不生气吗？林文然他，他那么说你，说你是个粗人，说你什么都不懂……”

  顾北川沉默了片刻。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对奇怪的年轻男女，识趣地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

  就在苏见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生气。”

  苏见雪心里一紧。

  “但我气的不是他骂我。”顾北川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气的是，他让你哭了。”

  苏见雪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干的，她明明没有哭。

  顾北川却伸出另一只手，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他们只会成为你的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