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这彩礼，你敢收吗

  陆恒走出自家院门，手里提着的东西不算沉，分量却足以压垮红星村任何一户人家的神经。

  十尺雪白的棉布，在这个灰扑扑的村子里，晃眼得像一块没化的积雪。

  两罐印着鲜艳水果的玻璃罐头，更是只有逢年过节，城里干部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他没走大路，抄了条近道。

  即便如此，还是被几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纳鞋底的婆姨看见了。

  “哎，那不是陆家那小子吗？”

  “可不是咋地！手里提溜的啥？白花花的，是棉布吧？”

  “哟，还有罐头？他哪来的钱？怕不是把家里最后那点口粮都换了，打肿脸充胖子吧！”一个尖嘴猴腮的婆姨刻薄地笑道。

  “我看也是，三天之约今天就到了，这是准备拿这点东西去林家抵命呢？”

  陆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些刺耳的议论，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林家的院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敲。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谁啊？”

  王秀兰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她本以为又是哪个来看热闹的，准备骂两句就关门。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陆恒手里的东西上时，所有准备好的刻薄话，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那两罐黄桃罐头上，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你……”

  陆恒没等她说完，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他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放在院子中央的石磨上。

  “砰。”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王秀兰的心上。

  她快步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难以置信地摸了摸那光滑的玻璃瓶，又捻了捻那触感厚实的白棉布。

  是真的！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王秀兰的声音都在发颤。

  里屋的门帘一挑，林德旺黑着脸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他的宝贝烟袋锅。

  他一眼就看到了石磨上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捏着烟袋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陆恒没有回答王秀兰，他的目光，直接看向这个一家之主。

  “林叔，我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德旺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浓重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这点东西，就想把我闺女打发了？”王秀兰缓过神来，撇了撇嘴，语气又恢复了尖酸，“我告诉你陆恒，没那么容易！”

  陆恒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沓从县政府领来的钱，捏在手里，像一沓扑克牌。

  他没有全拿出来。

  他抽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走到石磨前，把钱“啪”的一声，拍在了棉布上。

  “三十块。”

  “这只是彩礼的一部分。”

  “剩下的，我会分批给。我只说一句，婉儿嫁给我，我让她顿顿吃白米饭，天天有肉吃。新衣服，想做几身就做几身。”

  三十块钱！

  王秀兰的呼吸都停了。

  这笔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干大半年！

  林德旺抽烟的动作，也停了。

  他抬起头，烟雾散去，露出一张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脸。

  他死死地盯着陆恒，这个几天前还穷得叮当响，被他追着打的二流子，怎么可能在三天之内，拿出这么多钱和东西？

  他去抢银行了？

  就在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时。

  一个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砰砰砰”的砸门声。

  “林队长！林队长！出大事了！”

  林德旺眉头一皱，走过去拉开门。

  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恐。

  “林队长！不好了！你……你快去村口看看吧！”那村民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院里的陆恒，像是见了鬼。

  “王强……王强的腿……被陆恒给打断了！”

  “村长……村长都快气疯了，正满村子找人要去你家呢！”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林家小院里轰然炸响。

  王秀兰吓得“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着陆恒，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屋里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林婉儿扶着门框，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她听到了。

  “陆恒……你……”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德旺的身体晃了晃，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陆恒，那眼神，比三天前还要可怕。

  “你！把王强的腿打断了？”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恒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还有空把那三张大团结整理了一下，抚平上面的褶皱。

  “是。”他回答，只有一个字。

  “你疯了！”林德旺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低声咆哮起来，“你知不知道他爹是王振邦！是咱们村的村长！我的顶头上司！你打断他儿子的腿，你这是要捅破天！”

  他指着石磨上的钱和东西，声音都在颤抖。

  “我收了你的东西，就等于跟你绑在一条船上！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都拖下水！”

  王秀兰也反应过来，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哭喊道：“造孽啊！你个丧门星！你快拿着你的东西滚！我们林家跟你没关系！没关系！”

  她伸手就要去推那些东西，像是碰到了什么瘟神。

  陆恒眼神一冷。

  “林叔。”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暴怒的林德旺和哭喊的王秀兰都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林德旺，眼神锐利如刀。

  “我问你，王强是个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就算没有我，凭他那副德行，你敢把婉儿嫁过去吗？你忍心让你未出世的外孙，管那种人叫爹吗？”

  林德旺被问得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恒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我打了王强，王振邦是会找我麻烦，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我认。”

  “但是，你把婉儿嫁给我。从今往后，她就是我陆恒的女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要谁的命！”

  “我陆恒今天能挣回一百五十块钱，明天就能挣回一千五百块！我能让婉儿和孩子，过上全村人，不，全县人都羡慕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自信。

  “现在你选。”

  “是想为了不得罪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村长，让你女儿和外孙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还是把她嫁给我，让我护着她，护着你们林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德旺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烟袋锅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王秀兰也停止了哭喊，呆呆地看着陆恒，又看看石磨上那些东西。

  林婉儿靠在门框上，她看着那个站在院子中央，仿佛能顶天立地的男人，那双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

  陆恒不再说话。

  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走到石磨前，把那三十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棉布上。

  “彩礼，我放这了。”

  “收不收，你们决定。”

  “我还有事，先走了。”

  良久。

  他猛地将手里的烟袋锅在石磨上磕了磕，倒出烟灰。

  他拿起那三十块钱，塞进王秀兰的手里。

  “去，给婉儿炖只鸡，补补身子。”

  王秀兰愣住了。

  林德旺又拿起那十尺白棉布，递给同样呆住的林婉儿。

  “去做两身新衣裳，别让人看了笑话。”

  他做出了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院门外，仿佛在对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说话。

  “小子，你可别让老子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报信的村民说。

  “去告诉王振邦，他儿子是我女婿打的。”

  “他要是有什么不满，让他来找我林德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