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胜意，我好疼……

  叶枕戈一踏进大殿，就捕捉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越往里，血腥味就越浓。

  他抿着唇，压着心头的万分煎熬走进大殿深处。

  殿宇的尽头安置着一扇花鸟屏风。

  在屏风后，他听见了几人来回走路的声音，间隙地伴随着清洗纱布的水生，和压抑的啜泣。

  一颗心像是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他努力地，极温和地，试探着唤了声。

  “明月。”

  不要有事。

  求求你，千万不要有事。

  “世子爷？”

  回应他的不是沈明月，而是苏百花的声音。

  叶枕戈一晃神。

  紧接着他便听到苏百花说：“太医正在为世子妃处理伤口，现下有些不便，你先别进来。”

  叶枕戈急道：“她怎么样？伤在哪里？”

  苏百花一阵沉默。

  半晌，屏风后才传来她的回答。

  “她，不太好……”

  苏百花的视线从沈明月的脖颈上移开，原想用衣袖擦拭眼角，却发现自己的袖袍上都是血迹。

  世子妃伤得很重，不让世子爷进来，也是怕他关心则乱，碍住太医的手脚。

  大殿陷入一阵死寂。

  叶枕戈定定站在那里，仿若一柄嵌入殿宇的寒刀。

  明桑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枕戈。

  世子爷周遭的寒意，迫人肌骨。

  饶是太医们没在他身旁也感觉到了这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就像是一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谁也不敢大意。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们终于为沈明月处理好伤口，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几人默契地退出屏风。

  “见过世子爷，世子妃已无性命之忧，只是……”

  不等太医院判说完，叶枕戈已经步入屏风之后。

  苏百花坐在内殿的小榻床头，见他进来，连忙起身，“世子……”

  “不必。”

  叶枕戈打断她行礼的动作。

  须臾，他伸手试探着，摸向沈明月的方向。

  明桑将他引向床边。

  他摸到了沈明月带着些许寒凉的手，细弱的栀子香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他听见了沈明月的呼吸，还有她因为疼痛而无意识的细微的呻吟。

  叶枕戈喉头的哽了哽，他从未这般憎恶自己这双看不见的眼睛。连看看她的伤口都不能。

  压着满心的怒火，叶枕戈轻声：“她伤在何处？”

  苏百花抿了抿唇，低头道，“脖子。”

  世子爷蓦然抬头。

  “你说什么？”

  苏百花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道，“世子妃，她用金簪刺进了自己的脖子。”

  她解释道：“我到时见世子妃的贴身嬷嬷昏倒在地，瑞云殿大门敞开着，就进来瞧了瞧。世子妃她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金簪，身上都是血，就连衣裳……”

  苏百花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她有些惊恐地看向叶枕戈。

  有些话，她不敢说。

  “说。”

  一个字从叶枕戈咬着的牙关里蹦出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落在苏百花心上。

  苏百花只觉得呼吸都难。

  她从前也见过叶枕戈几次，但从未有哪一次叶枕戈的神色让她如此胆寒。那个曾经被无数人畏惧的少年枭雄身上的杀意，她在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见识。

  苏百花不敢隐瞒，闭眼道：

  “我到时世子妃的外裳落在地上，中衣也有撕扯过的痕迹，所幸衣服尚能蔽体，想是……想是世子妃以死明志，贼人未能得手。”

  一股脑将所见都说了出去，苏百花立即闭上嘴。

  再多说一个字，那颗不受她控制的，悬着的心就会从她喉咙里跳出来。

  可她良久都没再听见叶枕戈说话。

  苏百花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看向叶枕戈。

  但这一刻，她却没在叶枕戈的身上感受到骇人的杀意。他的神色近.乎平和，无人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大海下，藏着怎样的汹涌澎湃。

  他只是将手缓缓地将手摸索着伸向沈明月的脖颈。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不敢用一分力，他怕自己稍一用力，榻上那个玉瓷一样的人就会碎掉。

  叶枕戈抿着唇，无尽的怒火到了嘴边，又只能化作对沈明月此举无奈的笑。

  他低着头，轻声道：“就算得手又如何呢。”

  为这所谓贞洁，宁可换去一条性命。

  不值得。

  他根本不在乎。

  就算最糟糕的事发生，他也绝不因此憎恶她分毫。

  他在乎的只是沈明月这个人。

  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叶枕戈鼻尖泛酸，带着厚茧的大掌向上触碰到她的脸庞。他们夜里耳鬓厮磨之时，她总是温软的脸颊此刻却透出微微的凉意。

  “唔……”

  许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床榻上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沈明月虚弱地睁开眼。

  恍惚间，她看见叶枕戈坐在自己身侧。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明明她没做错什么，为什么都来欺负她。

  叶晚晴帮着岑酥骗她，叶锦乾也对她欲图不轨，她甚至不知道这两人是否曾有过串通。

  一颗滚烫的泪珠突然从她眼眶滚落，滑进他粗糙生茧的指腹。

  “胜意，我好疼……”

  叶枕戈浑身一颤。

  脖子上的伤口好深，她一动，一说话，只会更痛。

  她抽了抽气，像只孱弱的小猫，在他面前细弱地哭，“我好疼……”

  其实沈明月虚弱之至，她吐出的话也微不可闻，可那些话落在叶枕戈耳中，却如平地惊雷，在他心中一下一下，砸出不可平复的深壑。

  他俯身凑近她，哽道：

  “我来晚了。”

  沈明月呜呜咽咽的，哭一阵，又哑一阵。

  她实在太疼太疼，好似只要一想出声，喉咙里就会漫上一股血腥。

  叶枕戈摸了摸她的脸，哄道：“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滚烫的泪珠又一次往下砸，砸进他的手心，砸得他的心一阵又一阵的窒息般的疼。

  脑袋里昏昏沉沉，她几乎提不起一点力气。

  须臾，她苦涩地吐出两个字。

  “叶…锦……”

  沈明月还未说完，叶枕戈身边寒意骤起。

  抿起的唇线如刀锋，他道，“我知道了。”

  沈明月虚弱地啜泣是割在他心上的刀，叶枕戈的喉结滚了滚，轻声哄道：“你乖，先睡一会儿。睡醒了，我带你回家。”

  他说罢，小心翼翼将沈明月的泛凉的手藏回被中，转身走出内殿。

  “苏小姐，帮本世子照顾好世子妃。”

  话说得客气，语调却尽是命令。

  苏百花怔了怔，颔首道：“是。”

  看着叶枕戈大步离去的背影，苏百花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要出大事了。

  叶枕戈沉声，对明桑道：“速将秦嬷嬷找来，本世子要问话。还有，吩咐左右金吾卫将军，即刻封了皇城，不许任何人离开皇城半步。”